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第86章 只抓到废盐,还不够
当日下午,沈家的回帖便送进了瑞丰盐号。
陈掌柜接到信时,正背着手在柜台后不停踱步。
自从永安仓那只盐袋摔破,他的右眼便跳个不停,总觉得沈家的人下一刻就会带着那袋结成石头的旧盐,一脚踹开盐号大门。
因此拆信时,他的手指都有些发僵。待看清纸上的内容,陈掌柜先是一怔,随即长长松了一口气,绷了一下午的肩背也跟着垮了下来。
沈家没有退货,也没有追究那袋受潮结块的陈盐。
回帖上只说,这批盐成色尚可,虽说永安仓湿气重了些,但看在陈掌柜诚意十足的份上,沈家愿意继续收购余货。
唯一的条件是,剩下的盐,每石还要再降三分。
陈掌柜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若换作往日,瞧见“再降三分”几个字,他少不得要在心中将沈家祖孙三代都问候一遍。
可今日不同。沈家肯压价,便说明他们仍想买。
只要还想买,就证明他们没有发现那三千石盐真正的问题。
陈掌柜捏着信,险些笑出声来。
什么家资万贯,什么北地义商,面对送上门的便宜货时,还不是与天下商人一个德行。
他不敢耽搁,立刻换下盐号掌柜的外衫,从后门匆匆离开。
半个时辰后,沈家的回信便摆在了钱永昌的书案上。
钱永昌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却没有陈掌柜那般明显的喜色。
“那只摔破的盐袋,沈家带走了?”
“带走了。”
陈掌柜小心陪着笑,“沈家管事说要留下凭据,免得日后对账时少了一袋。他们素来精打细算,连断掉的麻绳都没舍得留下。”
钱永昌指腹缓慢摩挲着信纸边缘,“他们回去以后,可曾派人找过你?”
“没有。”
“货栈附近呢?”
“咱们的人一路看着沈家车队进了南城,之后便再无动静。”
陈掌柜语气越发笃定,“若真验出大问题,以沈万金的脾气,早就带人砸进瑞丰盐号了。如今不但没有退货,还主动询问余货,想来只是发现盐有些受潮,舍不得低价,便想再多压几分。”
钱永昌没有说话。商人发现货物有问题,通常只有两种反应。
要么翻脸退货,要么借机狠狠压价。沈家只要求再降三分,既让自己占了便宜,又没压到令人起疑的地步。
太少,不至于伤筋动骨,却足以显出沈万金见了便宜便不肯撒手的商人本色,反倒可信。
“沈万金果然还是舍不得便宜。”钱永昌终于放下回信。
陈掌柜忙问:“那剩下的货……”
“可以送。”钱永昌抬起眼,“但不能一次全送过去。”
“先从永安仓再出五千石。仍旧分三等装车,一道墨放在最外面,三道墨压在中间,别让沈家的管事随手一抽,便抽中最差的货。”
陈掌柜连连点头,“会首放心,我亲自去盯。”
“你?”钱永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今日不过摔破一只麻袋,你便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若再让你亲自盯着,只怕盐还没出仓,你先替沈家把底交代清楚了。”
陈掌柜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低下头,“是小人无能。”
“回去等消息。”钱永昌将回信折起,“该你的那份银子,一文也少不了。”
听见银子,陈掌柜眼底重新亮了起来,连声道谢,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一合,钱永昌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他抬手在桌角敲了两下,屏风后很快走出一名灰衣管事。
“去告诉郭怀远,沈家已经收了第一批货。”
钱永昌声音不高,“让他把南三仓去岁八月那笔没有进京的淮盐旧账翻出来,数量补成一万五千石。”
灰衣管事低声应下,“盐引上的日期呢?”
“往前挪两个月。”钱永昌端起茶盏,语气淡淡。
“就写那批盐入京途中遇雨,在西仓暂存,近日才转入永安仓。”
如此一来,盐袋受潮、麻绳陈旧,便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即便日后有人抽查,也只能查出途中保管不善,查不到这些盐真正的来路。
灰衣管事又问:“罗书吏那边,仍用三道墨分货?”
“继续。”钱永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沈家连第一批都没看出来,剩下的自然没有必要浪费好盐。”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将那点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他以为沈家压下的是三分盐价。却不知道,那封回帖真正买下的,是一万五千石废盐的来路。
……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家别院已经忙成一片,院中摆着十几张长案。
昨日从永安仓运回来的三千石盐,被按照车次与装货位置分批拆验。盐袋、封签、断裂的麻绳,以及从不同位置取出的盐样,全都依次摆开。
一眼望去,不像商人验货,倒像是在给这批盐办丧事。
谢昭坐在廊下,膝上搭着薄毯,手中翻看昨日带回来的出货册。
陆停蹲在长案边,将不同盐样装入陶罐,再用油纸封好,认真写下抽验位置。
“第一车,最外层一道墨,盐色尚可。中层两道墨,约有三成受潮。最里三道墨……”
陆停从袋中捻出一块盐,神情逐渐复杂。那盐已经结成了灰黑色的硬块,边缘甚至泛着一点白毛。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谢兄,这东西还能叫盐吗?”
谢昭抬头看了一眼,“能。”
陆停十分怀疑,“它硬得能砸核桃,放进锅里怕是都化不开。”
“那便不是给人吃的盐。”谢昭低下头,继续查看出货册,“是用来送人上路的盐。”
陆停顿时觉得掌心一凉,赶忙将那块盐扔进陶罐,连手都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沈万金坐在不远处喝茶,脸色比那批废盐还难看。
三千石盐已经花了真金白银。如今明知道剩下的货有问题,还得继续掏钱往里面买。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买家,倒像主动把脖子伸进绳套里的冤大头。
“谢公子。”沈万金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
“昨日的回帖已经送过去了。钱永昌若相信沈家没有发现问题,自会继续出货。我们为何还要验得如此仔细?”
谢昭翻过一页出货册,“因为只有盐是假的,还不够。”
沈万金皱起眉,“何意?”
谢昭将册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印记,“废盐只能证明有人以次充好。”
“真到事发之时,钱永昌大可以说,是永安仓保管不善,是底下的人装错了货,甚至可以将所有罪名都推给陈掌柜。”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死一个掌柜,再赔沈家一笔银子。瑞丰盐号换块招牌,永安仓换几个库吏,盐行会首依旧还是盐行会首。”
沈万金看着那一本薄薄的出货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所以你要的,不只是废盐。”
“不错。”谢昭从木匣中取出一道墨、两道墨与三道墨的封签,依次摆在桌上。
“我要知道是谁分的货,谁盖的印,谁替这些盐做了账,又是谁将一批不能入口的废盐,写成了来路清白的好盐。”
她指尖压住最后那道墨痕,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盐会发霉。纸上的名字,可不会。”
院中寒风掠过,吹得桌上的旧麻绳轻轻晃动。
沈万金望着谢昭,忽然明白过来。她花银子买下的,从来不是三千石废盐,而是一根线。
只要钱永昌舍不得剩下那一万五千石盐,便只能亲手拽着这根线,将藏在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