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里很快摆上了团圆饭， 沈夫人让厨房将沈囡囡从小爱吃的菜全做了一遍，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沈囡囡刚坐下，沈夫人便先拉过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 “这几日可有好好吃饭？这小脸都瘦了。” 沈囡囡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里瘦了？在昭亲王府，我一日吃五顿。” 沈润夹菜的手一顿， “五顿？你是猪吗？” 沈夫人立刻瞪他， “怎么说你妹妹呢？你看，你妹妹下巴都尖了。” 沈润忍不住道： “娘，她以前下巴也是尖的。” 话音刚落，沈夫人便瞪了过去， “吃你的饭！” 沈润低头扒饭，不敢再多嘴。 沈夫人的手轻轻落在女儿的小腹上， “孩子可闹你？” “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想吃什么便让人做。” “别总顾着旁人的事。” 沈囡囡笑着摸了摸小腹， “娘放心，这孩子倒是省心，在腹中便跟着我经历了这么多事，从来没闹过我。” “别人怀孕害喜，吃什么吐什么，我倒好，如今胃口比从前还大。” 沈夫人听得又心疼又欣慰，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这孩子知道心疼娘。” 沈策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只是一个大男人，不好直接伸手，便端起酒杯，故作平静地问：“大夫怎么说？” “胎象很稳。”沈囡囡笑道：“爹不必担心。” 沈策点点头，“稳便好。” 邱烈在旁边喝了一口酒， “老沈，你马上要做外祖父了，年纪可不小了。” 沈策瞥他，“你也快了。” 邱烈一愣，“我快什么？” 沈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沈润和邱瞳， 邱烈刚刚还带着笑的脸，瞬间黑了， 沈囡囡眼睛一亮，“正好！” 她放下筷子，看向邱瞳， “邱姐姐。” “你与我哥哥的婚事，准备什么时候办？” 邱瞳夹菜的动作一顿， 沈润的眼睛却瞬间亮了， “我随时都可以！” 邱瞳冷冷看过去， “什么婚事？谁说我要嫁了？” 沈润急了， “你不嫁？” 邱瞳看都不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 沈润急了， “聘礼你都收了！” “我把我最喜欢的马场都给你了！” “还有城外那两间铺子。” “我攒了那么多年的银子，也全送去了邱府。” “你现在说不嫁？” 他越说越激动， “邱瞳。” “做人不能这样！” “你可不能让我赔了夫人又折兵！” 邱瞳转头看他， “谁是夫人？” 沈润还没察觉危险， “自然是……” 话还没说完，耳朵便被人一把拧住， “疼疼疼！” 邱瞳冷笑， “到底谁才是夫人？” 沈润疼得龇牙咧嘴，原本还想嘴硬，眼睛一转，却忽然亮了， “当然你才是夫人！” “我说的是我不能赔了你，又折了马场。” 邱瞳手上力道稍松， 沈润立刻得寸进尺，趁机握住她的手，笑得格外得意， “瞳瞳。” “那你什么时候嫁我啊？” 话音未落，后领忽然一紧，整个人被邱烈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把你的爪子给老子挪开！” 邱烈黑着脸， “这还没成婚呢！少占老子闺女的便宜！” 沈润被勒得翻白眼， “邱叔，您先松开，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邱烈冷笑， “就是因为看着你长大，老子才知道你小子从小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润不服， “那我小时候偷你酒喝，你还夸我有你当年的风范。” “老子当时没想到你以后要拐我闺女！” 沈润被勒得直咳嗽， “这不是拐，是两情相悦。” 邱瞳抬脚踢了他一下， “谁与你两情相悦？” 沈润立刻道：“我们聘礼都过了。” “过了聘礼也是老子的闺女。” “那成婚后……” “成婚后也得看老子心情。” 沈润忍不住看向沈策， “爹！你不管管？” 沈策正慢悠悠喝酒，闻言，只放下酒盏， “我为何要管？” “您儿子要被勒死了。” “自己惹的。” 沈润悲愤，这一桌人，竟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沈囡囡笑得眼睛都弯了， 邱瞳看见她笑，耳根微微泛红， “婚事以后再说。” 沈囡囡道： “邱姐姐放心，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沈润立刻道： “你是谁的妹妹？” “邱姐姐对我好，我自然偏她。” 沈润捂住心口， “嫁出去的妹妹，还没嫁便向着外人了。” 沈夫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少说两句，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沈念坐在沈囡囡旁边，从她进门开始，便一直眼巴巴地望着她， 好不容易等众人说完，她赶紧拉住沈囡囡的袖子， “姐姐。” 沈囡囡低头， “怎么了？” 沈念挺直腰背， “我现在学了可多东西，账房先生教我的账，我已经都会算了。” “邱姐姐也教了我剑法，我还会骑马。” 她越说越骄傲， “以后姐姐再遇见坏人，我也能帮姐姐了。” 沈囡囡看着眼前已经长高许多的小姑娘，心里软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沈念的头， “念念真厉害。” 沈念认真道： “我以后不会再只躲在姐姐身后，我也要保护姐姐。” 沈囡囡笑着点头， “好，那姐姐以后便等着念念保护。” 沈念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定可以！” 沈润在旁边提醒： “先把今日先生布置的账算完。” 沈念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润哥哥……今日一家团圆，能不能不提功课？” 沈润道：“不能。” 沈念立刻转头抱住沈囡囡的胳膊， “姐姐，你一回来，哥哥便欺负我。” 沈囡囡正想替她说话， 沈夫人已经道： “今日不提功课。” 沈念立刻高兴起来。 沈润难以置信， “娘~！我小时候怎么没这种待遇？” 沈夫人淡淡看他： “你小时候有这么讨喜吗？” 一桌人顿时笑成一片。 沈润再次受到重创。 ------------ 酒过三巡， 沈策亲自取出三只粗瓷碗， 一只摆在自己面前，一只推给邱烈。 剩下一只，放在两人中间。 酒液清亮， 映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 那一碗。 敬霍青。 也敬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旧人。 沈策端起酒， “老伙计。” “今日好好喝一杯。” 外面的鞭炮声再次响起，街上的孩子追逐着跑过，稚嫩的童谣顺着风传入沈府， “霍将军，守边关——” “忠骨埋沙，英名还——” “铁骑护国，万家安——” 邱烈端着酒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年， 他们都以为霍家再也等不到这一天， 沈策没有说话， 只端起酒碗，朝中间那一碗轻轻碰了一下， “霍兄。” “清白了！” 邱烈仰头喝下一大口酒，抬手重重拍在沈策背上， “老沈。” “咱们都活下来了！” 沈策正仰头喝酒，被这一掌拍得一口酒呛进喉咙， “咳咳咳——” 沈夫人连忙替他拍背， “慢些。” 沈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过气，立刻瞪向邱烈， “邱烈！你做什么？” 邱烈也没想到自己一掌能把人拍成这样。 “我……” “我就是一时高兴。” 沈策眼睛都呛红了， “我这条命，没搭在边关，也没搭在阴谋里。” 他看向邱烈， “今日差点搭在你手里！” 方才还悲伤的气氛瞬间破了。 邱烈哈哈大笑， “你一个大将军，身子什么时候这么不中用了？” 沈策冷笑， “你再拍一掌试试。” 邱烈果然抬手，“试试便试试。” 沈策立刻往旁边挪了一下。 邱瞳赶紧将人拦住， 沈润在一旁还不忘小声嘀咕： “喝两碗便要打架，还好意思说我不稳重。” 邱烈耳朵极好，“你说什么？” 沈润立刻坐直，“我说邱叔老当益壮！” 一桌人再也忍不住。 全都笑了出来。 沈囡囡坐在母亲身边， 看着父亲与邱烈斗嘴， 看着哥哥讨好邱瞳， 看着沈念偷偷将不喜欢吃的青菜拨进沈润碗里， 母亲的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 温暖得让她舍不得移开， 门外满街灯火， 鞭炮声与孩童笑声不断。 前世她临死之前， 最大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家人平安， 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 如今， 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真实。 沈夫人见女儿一直在笑，忍不住问： “想什么呢？” 沈囡囡轻轻摇头， “没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眼看向眼前所有人， “就是觉得。” “今日真好。” 沈策端起酒碗， “以后会更好。” 沈囡囡眼睛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嗯。” 以后一定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