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奉帝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你知积弊深重，不敢骤行峻改，懂得审时度势，这份定力，远超朝中一众只知空谈变法的清流。 然则，沉疴在身，不治则溃，不除则烂。江南为天下财赋根本，半朝钱粮出于斯地。如今田亩虚籍、赋税悬空、兼并日盛、民力枯竭，长此以往，国库无源、军需无继、百姓无生。你既看破症结，又不肯行激进之法，那朕问你，徐徐图之，究竟如何图？步步除弊，究竟如何除？” 秦浩然从容对答： “回陛下。《中庸》有云：“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天下弊政，从来不是一纸政令可除，必先稳人，再稳局，而后方可稳步革新。臣以为，清丈田亩、整顿税基，不可骤变，只可渐更。不可全域猛推，只可定点深耕。” “其一，先定试点，再谋全局，不以一令惊天下。 江南勋绅盘根错节，南北风气迥异、士庶格局悬殊。若贸然举国清丈，必致怨声四起，事未行而谤已至。 臣在江南三年，深知五府弊最深、税最重，亦是积弊之源。臣请以应天及苏、松、常、镇五府为试点，不扰他省，不动全局，专于此地厘正田册、清退诡寄、归正税基。” 天奉帝静静听着，示意秦浩然继续道来。 秦浩然继续奏对：“其二，先治吏，后理田，以吏治固税基。 田册之乱，病不在百姓，而在官吏与豪强勾连。州县之官依附乡绅，胥吏把持册籍，年年涂改，岁岁遮掩，鱼鳞册早已名存实亡。 臣请从严整饬江南府县吏胥，凡经手册籍者，逐案清查。篡改田亩、包庇诡寄、收受贿赂者，依律重处，绝不宽贷。 吏清则册清，册清则田清，田清则税清。此为正本清源之要务。” 《老子》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频繁翻动则鱼烂，骤然苛急则民乱。治国除弊亦是如此，慢而不断、稳而不退，方为长久之道。” “其三，利归国库，惠及细民，以公义堵私欲。 豪强之所以竞相兼并、无视国法，无非是隐田逃税之利太厚。臣此番清丈，不夺士族合法之产，不动世家传承之业，只追逃漏之税、清隐匿之田、革非法之弊。 凡诡寄、投献、无契占田，逐一厘清，该补税者补税，该归公者归公，该还民者还民。使兼并者无利可图，舞弊者无隙可乘，豪强之心无由生贪，则土地之患自消于根本。” 一番对策，既无激进妄动之险，亦无敷衍苟且之弊。 天奉帝眸中深意翻涌，但依旧保持权衡： “你这番法子，看似温和，实则最是凌厉。往后数年，谤议缠身，群僚攻讦，士族衔恨，朝堂掣肘。桩桩件件，皆会落在你一人肩上。前路无功可速立，无誉可速成，唯有无穷非议、无尽羁绊。你，可扛得住？”” 这不是试探，是帝王提前点破前路凶险，是君对臣最深的托付与期许。 秦浩然闻言，沉稳笃定道： “回陛下。士不避祸，臣不避难。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居庙堂之位，当为社稷苍生立命。 《臣轨》有言：“立身之道，以忠义为本；从政之方，以清白为先。”臣既蒙陛下破格信重，授以封疆重任，便早已将个人仕途，身家荣辱置之度外。 纵使千谤加身，万难阻路，只要能固国库税基，臣愿担万世非议，愿做朝廷开路之石。纵为人所忌，为人所谤，为人所攻，臣亦无怨无悔。” 秦浩然这番剖肝沥胆之言，天奉帝未置一词赞许，亦无半句评议。 只是安抚道：“秦卿，连日述职对议，想必身心俱疲。且归家静养，安心候旨便是。朝中诸事，暂且静观。” 秦浩然不敢多言探问，亦不妄自陈情，恭谨伏地，行礼：“臣，恭谢圣恩，谨遵圣谕，告退。” 圣恩既承，秦浩然退出文华偏殿。 而后，按大越外官考满复命的规矩，须依次走完尚宝司缴印，都察院销差两道流程，交割干净所有外任官身，才算正式卸去应天巡抚的封疆职任。 出皇城右掖门后不曾归宅，径直携贴身文吏，捧全套官印文册，先赴尚宝司交割。 递上巡抚关防、兵部侍郎印牌、两淮盐政勘合、水陆火牌、任内敕书副本及考全文册。 司官正坐案后，取过印信细细核验形制纹路，逐一比对存档底册，逐页翻看文册卷宗。 良久，司官核对完毕，确认无损无缺，取过制式回执，落墨登记、钤盖朱印，双手递来：“秦大人交割齐备，信物文册核对无差，准予销讫。” 秦浩然躬身接过：“有劳司君。”言罢退步转身。 踏出尚宝司大门，未做停留，转身携属官奔赴都察院，办理最后一道销差。 都察院掌百官风纪考评，外官三年大计必经此院核查，流程较尚宝司更为简洁。 秦浩然步入堂中，递上述职清册、风纪存档、民情奏本。御史接过去，快速翻阅三年吏治、盐政、海务，政绩昭著。 林俊合上册页，抬目看向秦浩然言道：“秦中丞三载坐镇江南，摧抑豪强，实心任事，风纪肃然，实绩昭然可考。本院核验无误，准予销差归档。” 于外任封疆大吏而言，都察院“风纪端正”四字考语，便是朝廷对其数年宦迹的最好定论。 秦浩然拱手：“承院台公允，下官分内之责，不敢称辛苦。”语毕退步，转身出堂。 两道衙门流程走完，尘埃落定。 巡抚关防、兵部印牌、盐政勘合、水陆火牌，所有象征外任权柄的信物尽数缴还。 差务、履职、风纪、政绩尽数归档注销。 三年江南生涯的官身凭据，一件不剩，彻底清零。 立于都察院门前白玉石阶之上，停步驻足，抬眸远眺漫天春光，深深吸了一口京城暮春清爽的空气。 胸腔间三年积压的疲惫与紧绷，尽数随这一口气息吐出。 身前是万里春光，煌煌帝京，身后是三载风雷，江南烟云。 从此刻起，无官身枷锁，暂得一隅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