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科幻科技

凉意天下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凉意天下:第22章 手感与标准

标准化写在墙上的第三天,锦云染坊的老师傅赵德全带着六个人来找沈凉意。 赵德全今年五十七岁,染了四十年的绸。他的手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靛蓝色,像两层蓝甲长在指尖。他站在院子里,把一沓写满字的纸“啪“地拍在石桌上。 “沈东家,“他说,声音里没有敬意,只有一股老手艺人的倔,“这上面的规矩,我们几个——不服。“ 沈凉意正在看账本。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沓纸,又看了一眼赵德全身后站着的六个人——都是染坊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年纪最大的六十三,最小的也四十二。 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不服哪一条?“ “哪一条都不服。“赵德全说,“染料配比,我们凭的是眼睛和鼻子。晾晒时间,我们凭的是日头和风。检验标准——“他冷笑一声,“沈东家,您一个织绸的,教我们染绸的怎么验货?“ 沈凉意没有生气。 她站起来,走到那沓纸前面,拿起来翻了翻——那是她写的“染坊标准“的抄本,赵德全他们人手一份,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三斤四两靛蓝太多,二斤八两才合适。“ “秋日晾晒四个时辰不够,至少五个。“ “经纬密度不该由染坊查,这是织坊的事。“ 她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纸放下。 “赵师傅,“她说,“您的批注我都看了。您写的这些东西,有没有道理?“ 赵德全愣了一下。他以为沈凉意会跟他吵架,或者直接把规矩硬压下来。他没有想到她会问“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那好。“沈凉意点头,“您的批注有道理的,我改。但我要问您一个问题——您凭眼睛和鼻子染出来的绸,跟另一位老师傅凭眼睛和鼻子染出来的绸,颜色一样吗?“ 赵德全沉默了。 “不一样。“他终于说。 “那客户买的时候,他要的是'赵德全染的绸',还是'凉意商行的绸'?“ 赵德全没有回答。 沈凉意走到墙边,指着上面写的“染料配比“四个字。 “赵师傅,我不是要否定您的手感。我是要——把您的手感,变成所有人都能学会的东西。“ “可是手感是学不会的。“赵德全说,“我教了三十年徒弟,能学到七成的,不超过三个人。“ “对。“沈凉意说,“所以我想做一个实验。“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表格。 “我拿同一批白绸,分成两组。第一组,您带着六位师傅,按你们的手感染。第二组,按墙上的标准染——标准我按您的批注改过。两组绸染完之后,我不验,送去给方掌柜。让他盲评,看哪一组卖得好、卖得快、卖得贵。“ 赵德全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您敢不敢?“沈凉意问。 赵德全的倔劲上来了。 “有什么不敢的。“他说,“就怕到时候结果出来,沈东家您脸上不好看。“ 沈凉意笑了一下。 “赵师傅,如果结果证明我错了,墙上的标准全部撕掉,以后染坊的事,您说了算。“ 赵德全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实验从第二天开始。 赵德全带着六个老师傅,用了整整四天,染了二十匹绸。每一匹都凭手感——他们调染料的时候,赵德全会先闻一闻,再用手捻一捻,然后点头说“行了“或者摇头说“再添半钱“。那半钱是多少,全在他脑子里。 另一组,是贺云裳带着三个刚学染绸不到半年的年轻人,严格按标准操作。染料用秤称,明矾用戥子量,晾晒时间用沙漏计时。 四天之后,四十匹绸全部染完。 沈凉意没有看。她让人把四十匹绸全部卷起来,编上号——一号到四十号,不标注是哪一组染的。然后让贺云裳送去方厚朴的布庄。 方厚朴拿到四十匹绸的时候,先是一愣。 “沈东家这是什么意思?“ “盲评。“贺云裳说,“您把这四十匹绸按您的标准分个等级。一等、二等、三等。分完之后告诉我们结果,我们再来对号。“ 方厚朴笑了。 “她这是要考我?“ “不是考您。“贺云裳说,“是考她自己。“ 方厚朴想了想,把四十匹绸全部展开,一匹一匹地看。 他是做了三十年布生意的人,手一摸就知道这匹绸值多少钱。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把四十匹绸分成了三堆。 一等:十二匹。 二等:十八匹。 三等:十匹。 结果送回锦云染坊的时候,赵德全亲自来对号。 一号到二十号是“手感组“。二十一号到四十号是“标准组“。 赵德全对号的时候,手在发抖。 一等十二匹里——标准组占了九匹,手感组只有三匹。 二等十八匹里——两组各九匹,平分。 三等十匹里——手感组占了八匹,标准组只有两匹。 也就是说,标准组的二十匹绸里,九匹一等、九匹二等、两匹三等。 手感组的二十匹绸里,三匹一等、九匹二等、八匹三等。 赵德全盯着那张结果表,看了很久。 他身后六个老师傅也没人说话。 最后赵德全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沈东家,这个结果……是不是因为我老了,手感不行了?“ “不是。“沈凉意摇头,“赵师傅,您的手感是七个人里最好的——手感组的三匹一等,有两匹是您染的。但问题不在于您的手感,在于另外六位师傅的手感不如您。而他们凭手感染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们'差多少'。“ 她指着那张表。 “标准组为什么稳定?不是因为标准比您的手感好,而是因为标准不会犯错。年轻人按标准做,就算做不到最好,也不会做到最差。但凭手感——“她看着赵德全,“赵师傅,您能保证每一匹都像您自己染的那么好吗?“ 赵德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结果表折好,放进了怀里。 “沈东家,“他说,“墙上的标准,我改。批注我重新写。您给我三天,我把每一项都跟我的手感对一遍,写一个'赵德全版'的标准出来。“ 沈凉意点头。 “赵师傅,这个'赵德全版'标准,以后就叫'赵氏标准'。染坊里所有按这个标准做出来的绸,都盖您的印。“ 赵德全愣住了。 他做了四十年染匠,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变成一个“标准“。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站在染坊的院子里,看着墙上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找那六个老师傅。 “都过来。“他说,“咱们一起改。“ --- 但沈凉意不知道的是,就在赵德全带着人改标准的那几天,另一个人也到了苏州。 那个人叫孙福,是魏同舟的管事。 他没有直接去锦云染坊,而是去了青石染坊——沈凉意新买下的第二家染坊。他没有找老板,而是找到了染坊里手艺最好的一个织工。 那个人叫闻绣娘。 孙福找到闻绣娘的时候,她正在染缸前面调色。她调色的手法非常稳,一勺一勺地加,不多不少,像在称量黄金。 “闻师傅,“孙福站在她身后,“我家主人仰慕您的手艺,想请您去魏府的织坊做总管事。月薪十两,另给安家费五十两。“ 闻绣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你认错人了。“她说,“我只是一个织工。“ “闻师傅,“孙福笑了一下,“您在扬州凉意商行做的事,我们东家都知道。'凉意绸·初雪'的配方,是您调的。新标准里的染料配比,也是您帮沈东家定的。您不是织工——您是凉意商行的魂。“ 闻绣娘沉默了。 孙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旁边的染缸沿上。 “这是定金。十两。闻师傅,您不用现在答复。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信儿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闻绣娘站在染缸前面,看着那锭银子,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半年前——那时候她还在扬州的破屋子里,没有活干,没有钱,快要饿死。是沈凉意找到她,给了她一份工,给了她一间屋,给了她“合伙人“的身份。 她想起了沈凉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绣娘,你不需要跪任何人。“ 但她也想起了——沈凉意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不会换掉你“。 商行是商行,感情是感情。沈凉意对她好,但沈凉意首先是一个商人。 而魏同舟出的价——月薪十两,安家费五十两——是她现在月俸的十倍。 闻绣娘把那锭银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银子是凉的。 她站在染缸前面,一直站到天黑。 --- 那天夜里,闻绣娘去找了沈凉意。 沈凉意正在灯下看赵德全交上来的“赵氏标准“初稿。闻绣娘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闻绣娘的脸色,就知道有事。 “绣娘,坐。“ 闻绣娘没有坐。 她把那锭银子放在桌上,放在“赵氏标准“的旁边。 “东家,“她说,“魏同舟来挖我了。“ 沈凉意看着那锭银子,然后看着闻绣娘。 她没有问“你怎么想的“,也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只问了一句: “绣娘,你觉得——魏同舟是想要你这个人,还是想要你脑子里的配方?“ 闻绣娘愣了一下。 “……配方。“ “对。“沈凉意点头,“他要的是配方,不是你。你去了魏府,他把配方榨干之后,你觉得他会留你吗?“ 闻绣娘的手攥紧了。 沈凉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绣娘,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可以当是东家在留人,也可以当是朋友在说实话——“ 她看着闻绣娘的眼睛。 “魏同舟出月薪十两挖你,我出不了这个价。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他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 “股份。“沈凉意说,“凉意商行百分之五的干股。不给现金,给分红权。从今往后,商行每赚一两银子,你有五分。“ 闻绣娘的呼吸停了一瞬。 “东家——“ “绣娘,“沈凉意打断她,“我不需要你对我忠诚。我需要你——对'凉意商行'忠诚。因为这家商行里,有你的份。“ 闻绣娘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桌上那锭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东家,这锭银子,我明天退给孙福。“ “嗯。“ “还有——“闻绣娘的声音有点哑,“赵氏标准里的染料配比,有几项我想再调一下。今晚我睡不着,我去染坊再试几遍。“ 沈凉意笑了一下。 “去吧。“ --- 闻绣娘走后,沈凉意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份“赵氏标准“的初稿,很久没有动。 她给闻绣娘百分之五的干股,不是为了留人——她知道,真正想走的人,给多少都留不住。 她是为了——让闻绣娘知道,她的价值不只是“能调配方“,而是“这家商行里有她的位置“。 这是富爸爸教她的:员工和合伙人的区别,不在于工资高低,而在于——你有没有让他觉得“这是我的事“。 但沈凉意也知道,魏同舟挖人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从来不是闻绣娘。 他要的是——凉意商行的配方、标准、供应链,全部。 而挖人,只是他“先出手“的第一招。 沈凉意站起来,走到窗前。 苏州的夜很安静,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船工的号子。 她看着那片漆黑的水面,低声说了一句话: “魏同舟,你的第二招——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