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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书:第33章 倒计时9日·石龙圩·斩恶番

父亲曾与她提过,数个版本的地志里,在提到府江时,总写十二滩,其实是有十三滩的。尤其是坊间刻本以讹传讹,不知害了多少走水路的行旅。 “掌柜的也精于舆地校勘?”她讶异地看向掌柜。 “不过是吃这碗饭,翻得多了,随手记两笔罢了。” 男子神色淡然,“如今天下不太平,肯沉下心细看这些路程本子的人越来越少。公子既是懂行的,若是不急着赶路,内间还有两卷手抄的地方舆图,倒是可以一观。” 这人像知道她急需多补充这方面的知识一样,让她抗拒不了。 她抬脚迈了半步,忽然想到外面的的妹妹与李闻白。她摇头,不能再因自己的一意孤行,将他们致于险地。 “不了。我还有事。” 出了铺子,李闻白拉着玉善站起来。 “看这么久?” “掌柜是个读书人,聊了几句。” 李闻白“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三人汇合,继续往前走,走出没多远,忽觉背后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她猛地回头。 人群熙熙攘攘,卖年画的摊前围着几个挑挑拣拣的妇人,草鞋担子边上蹲着两个老汉在比价,没有什么异常的。 “不要停。”李闻白凑到她身边,脸上带着闲逛的神情,嘴里说着:“街上有不少不对路的。卖伞的那个,杵在路口一直没挪过地方。买鱼那个,同一条鱼提了五六次也没说要买。” 孟君强自镇定,不让自己露出丝毫慌乱,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来到街心,戏台上锣鼓声又起来了。 这回是一出武戏,台上的花脸翻着跟头,台下的叫好声一浪接一浪。 孟君牵紧玉善的手,李闻白护在她们身侧,三个人顺着人流往圩尾走。 三人混在人群里,不显山露水。 经过一个卖竹筐的摊子,孟君回头看了一眼。买鱼的还在,隔着半条街,正在一个布摊前站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头,眼睛却往这边扫。 孟君把头转回来。“他跟上来了。” “知道。”李闻白提醒,“别回头。” 走到岔口,一条往江边码头,一条往镇外的土路。 若是上了船便是困于水中牢笼。她拉了李闻白一把,三人往土路方向走。 走着走着,到了竹林,赶圩的人没了。 竹林往外只有一条路,别无分岔。 走到深处时,路上站着两个人,神色不善地紧盯着他们三人。 孟君前后看看。 他们是一伙的。 她悄悄将短刀抽出来,藏在袖子里。 “许姑娘,梧州一别,别来无恙。”其中一个开口。 孟君认真认了认人,这个人她不认识。但他认识她。 “褚师爷让我带句话。”那人说,“他说,许姑娘脑子里的书,是天下读书人的书,不该毁在战火里。姑娘若能回梧州,清廷以礼相待,许姑娘安心默书,不愁衣食,令妹也能平安长大。” 他停了一下,又说:“若一意孤行,执意往西,那褚师爷也只能忍痛了。” 忍痛。孟君听懂了,不能为我所用,则毁之。 “许姑娘是聪明人,知道……” “别废话了,要打便打。”李闻白早听得不耐烦了,“她要是你几句威胁的话就能回去的,当初还会跑出来吗?” “就是,打就打。”玉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胆子日渐长了,低头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那人身上砸。 既然已经动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闻白动作快如闪电,竹杖横扫,打在其中一个的膝盖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竹杖没有停,回手一挑,戳在另一个的胸口,对方往后踉跄了两步,踩在田埂边上,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田里。 孟君和玉善一样,捡石头砸人。 五下总能中一下,虽帮不上李闻白大忙,却能给对方添个乱。 石头捡着捡着,她发现了地上长着的蓼蓝。她连根拔了一大把,把叶子揉碎,朝最近的一人砸过去。 汁液溅进他眼睛里,那人猛地闭眼,双手乱抓。“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李闻白竹杖点在他肩窝上,那人半边身子一麻,往后就倒。 剩下的一人,贴身缠斗过来,李闻白竹杖不便施展。孟君瞅准时机,将手中的短刀抛了过去。 李闻白接过来,短刀直取对方要害,动作干脆利落。 未几,一刀插进对方脖颈,没了声响。 孟君心一抖,下意识抬手,要捂住玉善的眼睛,忽又想起那日姐妹间关于“信任”的争执。 她收回手,轻声问:“害不害怕?” “不怕!”玉善颤着音回答。 “不怕也走远点,我补个刀。” 李闻白没有半点犹豫,对另外两个皆是手起刀落。 两刀下去彻底解除后患。 李闻白就着田里的水洗了洗刀,还给孟君,捡起自己的竹杖。 “走,此地不宜久留。” 孟君没立即动。她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裤腿上,回想方才他利落的身手,心里想的不是他的可疑,而是庆幸和感激。 如果不是他…… 如果没有他…… 罢了,善哉足矣。 三人顺着临河小径绕出石龙圩的范围,踏上通往西面的山野土路。 走出数里,身后圩镇的锣鼓声彻底听不见,身边只有风吹草木簌簌的声响。 李闻白的步子渐渐慢下来。 孟君前后看看确定暂时没有追兵跟过来。她立即蹲下来,为他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口。 金疮药虽止住了血,但伤口反复撕裂,恢复十分缓慢。 她微微垂眸,“需要找个地方休息吗?” “无妨,还能走。” 玉善把自己忍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李大哥,你刚才好厉害!” 李闻白挑眉,“我这棍法乃是出自长兵世家。” 长兵世家……孟君脑中闪过《武备志》中的记载。 本朝长兵世家可考者不过六七,石家枪、杨家枪、马家棒、山东戚家、徽州程家,还有俞大猷那一脉的荆楚长剑,虽名为剑,实为棍法。 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起手式和步法,代代相传,不传外姓。 典籍厅是管文书的衙门,怎么会用长兵世家的人来运书? 虽存疑,但她什么也不想问。 李闻白见玉善一脸仰慕,竹杖在腕间一转,又顺势挽了两个收势,杖尖点地,回身看她。 玉善那双漆黑乌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想学吗?” “想!” 孟君看着玉善亮闪闪的眼睛,忽然明白玉善的胆子是怎么变大的了。 因为李闻白。 这一路走来,她把恐惧咽进肚子里,教玉善噤声,教她怕就背书,她教的全是忍和怕。 可玉善的胆子不是被教出来的,是被护出来的。 李闻白挡在前面的时候,玉善看见的不是恐惧,是那个不惧恐惧的人。 他把竹杖横在身前,却教会玉善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