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刻的潘心怡不哭不闹，没有声音，抓着潘子䀚胳膊上的手却越来越紧，双眼通红。 潘子䀚咬着牙站在床边一声不吭，目光时而柔和时而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病房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潘卷恒靠在门框上，烟斗早就灭了。 五分钟后。 潘心怡先是放下扎着针的手，然后在收回了另一只手，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痕迹从脸上抹掉。 擦完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潘子䀚，又看着门口的潘卷恒。 “爸，”她的声音沙哑但平稳，“我要办家辉的后事。” 潘卷恒点了下头：“应该的。” “我要最好的棺木，最好的风水先生，该请的人都请到。他活着的时候要面子，死了也不能寒碜。” 潘心怡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拔掉扎在手上的针。 “姐，”潘子䀚伸手去扶，被她轻轻挡开了。 “我没事。”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疼，径直走到潘卷恒面前。 “爸，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能让董先生出面帮忙吗？”潘心怡盯着自己父亲的眼睛。 潘卷恒摇了摇头，“换一个吧！董先生我们请不动。” 潘心怡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握紧了小手：“五个亿，现金。谁能拿到凶手的脑袋，这五个亿就是谁的。” 潘卷恒手里的烟斗顿住了。 潘子䀚在身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五个亿！ 他大姐张口就是五个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晚上开始，整个香江、澳门、甚至东南亚的亡命之徒，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而这个悬赏，还是冲着他来的。 不，准确地讲，是冲着他背后的人来的。 五个亿对潘家来说洒洒水啦！问题是自己背后的人惹不起，一旦触怒迎接的是死亡，届时自己保不住…… 潘心怡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五个亿砸下去，总会有人去找出真相。 这个世界上，为了一百万就敢杀人的大把，更何况五个亿，这个数字估计连自己亲爹都敢卖。 潘子䀚脑子里飞速转着，脸上却只能挤出担忧和隐忍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大姐，五个亿会不会太招摇了？警方那边……” “警方？”潘心怡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可瞳孔里的东西却锐利得可怕，甚至有点疯魔…… “子䀚，你信马军能查到？警方连监控都没看清，连杀手的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他们破案的效率，你比我清楚。” 潘子䀚被堵得哑口无言。 “还有我信不过警察。”潘心怡一字一句地说，“我信不过任何人。家辉躺在那间病房里，连我就在旁边都护不住他。我不自己来，谁替他申冤？” 潘卷恒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终磕了磕烟斗，说了一个字：“五个亿爸爸帮你出。” 潘子䀚的心沉到了谷底。 …… 五个亿的悬赏令在凌晨四点从养和医院的急诊病房里传了出去。 潘卷恒亲自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社团的话事人，一个打给澳门那边的叠码仔大佬，一个打给潘家以前的关系。 天亮还没亮，消息就已经传遍整个港澳的江湖。 神父也好，秃鹫也好，那些漂亮国情报局的人也好…… 这五亿真的那么好拿的吗？ 更让潘子䀚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潘心怡从醒过来到做出这个决定，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前她还在昏迷，还在哭，还在歇斯底里地念着黄家辉的名字。 可二十分钟后，她已经冷静到能布局悬赏了。 他的大姐，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相夫教子的阔太太。 潘子䀚忽然想起一件事。 潘心怡嫁给黄家辉之前，在潘家的公司财务管了三年财务。 潘老爷子，很多见不得光的账目都是她从手上过的。 那时候她才十八九岁，可底下那群老油条没一个敢在她面前耍花样。 她不是没有脑子的女人。 只是这些年被黄家辉宠着，收起了爪子。 现在黄家辉死了，她的爪子又亮出来了。 潘子䀚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的号码，犹豫了整整两分钟，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能打。 这个时候联系神父，等于把证据往大姐手里送。 五个亿的悬赏，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他停住脚步。 潘心怡站在走廊尽头，赤着脚，穿着病号服，背对着他，面朝窗户。 凌晨的香港在窗外灯火稀疏，她的身影被玻璃映得模模糊糊，像一道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他好想从身后抱住她。可这个时候却又不行…… 她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飘在空旷的走廊里：“子䀚。” “嗯？” “家辉出事之前，他的安保都是经过你手调动、安排的。” 潘子䀚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两拍，三拍。 后背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鱼刺堵住了一样。 如鲠在喉。 潘心怡缓缓转过身来，赤脚在冰冷的地砖上挪动，病号服的衣摆拖在身后。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在他脸上抚摸着。 “大姐不是怪你的意思，”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我是说，如果那天晚上有人来查房、来送药、来做任何事，你安排的人有没有看到什么？” 潘子䀚的呼吸恢复了。 他低头看着潘心怡，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嘴唇，看着那双眼睛里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可能真的只是她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也可能不是。 “我问问，”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我马上就帮你问……” 潘心怡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走回病房。 赤脚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潘子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他的后背，衬衫已经湿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