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五分。 江师数院，大会议室内。 林枫正在看着打印出来的第三十六季行测模考大赛的试卷，还没开始动笔。 本来是要去小会议室的，但听到他的想法后，在刘畅的拍板下，数院直接安排了个大会议室给他用。 甚至，他手中拿的这份试卷都是数院院长亲自帮他打印出来的。 上过班的都知道，单位里用的纸一般都不太行，比较薄，容易透墨，手感也不舒服。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数院院长为了让林枫做题舒服些，又让人从行政办公室那拿来了平时打印重要文件时才会用到的打印纸。 这纸比普通打印纸更厚，也更加白净。 为了防止打印过程中出现缺页、重页或者墨迹不清的问题，他一口气打了三份，随后又一页一页地核对。 在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这才送到了林枫面前。 也因此，收获了林枫的一句感谢： “谢谢院长！” 听到这句谢谢，数院院长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 时间来到九点整。 模考正式开始。 林枫翻开试卷，很快便进入到了答题状态。 而此时，大会议室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 穆长兴、谢永松、数院院长、冷远峰、王成民、张洪涛、辅导员小汪，还有其他几位数院领导，都在看着里面答题的林枫。 之所以将王成民、张洪涛和小汪三人也喊过来，是因为穆长兴想多了解一下林枫，而他们三个平时又是和林枫接触比较多的。 这其中，最受宠若惊的还要属辅导员小汪。 说实话，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辅导员，平常只能在数院开会的时候见见这些领导，何时能有这种机会站在他们中间？ 从来没有的！ 这让他既紧张又激动。 看着里面正在答题的林枫，心里也感慨极了。 什么叫师凭徒贵？ 现在这一幕不就是吗？ 大会议室的门是一个玻璃门，门并没有关死。 穆长兴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了谢永松，开口问道： “老谢，你知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一心想考公务员呀？” 这个问题，他从602宿舍门口听到林枫着急要考行测模考大赛的时候就开始思考了。 一个能够引发整个数学界大地震的天才，在睡醒后第一件事，竟然是去参加行测模考大赛？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相信的！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谢永松是不太想回答的。 因为之前思考过，现在江师与那些顶尖院校、顶级科研机构来说，最大的信息差就是林枫一心想要考公，而这，也被当成了留住对方的重要筹码，入党也好，招行测讲师也好，都是围绕这的。 让穆长兴看到这篇论文就算了，没想到还让对方知道了这件事。 他很担心，就这样下去，林枫可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江师，真的能留住林枫吗？ 不过，虽然很不情愿，但也知道，林枫已经当着穆长兴的面暴露了，想再骗他，显然也不现实，穆长兴也不是个傻子。 沉默片刻，他只能无奈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原因。” “这孩子认为考进去后就可以躺平了。” “而且还说，哪怕不躺平，还能走行政，到时候手里还能有一些小小的权力。” “所以，他就是想考公。” 穆长兴眉头一皱。 “躺平？走行政？” “你告诉我，这种数学天才，会有这种想法？” 谢永松又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目光瞥向了旁边的冷远峰。 后者只能上前解释道： “穆会长，不骗您的，这是这孩子当着我们四个的面亲口说的。” 说完，示意了下旁边的王成民、张洪涛和辅导员。 这下，轮到穆长兴没话说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眼会议室里的林枫。 里面的林枫正聚精会神地写着言语理解部分。 过了足足半分钟，穆长兴这才继续问道： “那他为什么要写这篇论文？” “既然不想搞科研，为什么还要去研究微分推导里的定义域问题？” 听到这，谢永松的表情更加古怪。 冷、王、张、汪四人也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即使这件事是他们亲身参与的，甚至，还是在他们的影响下发生的，但现在想想，依旧觉得相当离谱。 最终，还是冷远峰硬着头皮解释道： “穆会长，这件事……可能和我有一点关系。” 穆长兴更疑惑了。 冷远峰咳嗽了一声，把之前给林枫安排的“考（忽）公（悠）绿（着）色（搞）通（科）道（研）”的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给对方讲了一遍。 在听到林枫为了不挂科写了一篇论文并且投稿到CPDE后，他惊讶极了。 但，当听到这篇论文被林枫换成了RD积极分子，他直接懵了！ 再往后…… 之所以写出这篇颠覆整个数学界的论文是因为想要成为发展对象，从而拿到党员身份，这下，他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一晚上没睡，出现幻听了。 “你再说一遍，他写这篇论文，是为了什么？” 冷远峰叹了口气，无奈重复道： “为了以后报考江南省选调生，为了尽快推进入党培养流程，成为一名发展对象……” 可以说，此刻的穆长兴人都听傻了。 他从来没想过，无数科研学者、数学专家穷尽一生都没发现的漏洞，都没做出的成果，结果到了林枫这里，竟然只是成了一个换取党员身份的条件。 一篇足以让整个数学界重新审视百年推导习惯的论文，在他眼中，只是一块考取选调生的敲门砖？ 忍不住，他再次看了眼会议室里的林枫，喃喃道： “可是……” “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会给整个数学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谢永松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他知道，但……他并不在乎！” “因为，在他看来，数学界的事情跟他考公没有一丁点关系！” “数学界地不地震，他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能不能考上公务员……” 听到这，穆长兴彻底沉默了，久久没有开口！ …… 与此同时，就在林枫专心致志考着行测的时候，外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学生、无数家长、无数教师、无数高校，都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什么叫做根本性学术漏洞？ 究竟是哪道题存在着问题？ 为什么今年的竞赛被取消了，还要倒查过去十年的？ 那些试卷明明经过了命题组、审核组以及各路专家的反复检验，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被人发现？ 发出来的公告里为什么不把这些解释清楚，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存在根本性学术漏洞”，连证据都没有，说取消就取消，说撤销就撤销？ 这其中—— 那些原本准备参加初赛的学生们，都在问着： “为什么我们努力了一年，结果连考都不让考了？” 那些原本获得过省赛奖项的，也是一样，很是疑惑： “试卷存在问题，为什么要让我们这些学生承担后果？”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教育博主，小到几万粉丝，大到数百万粉丝，都在质问着： “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能推翻全省十年的竞赛结果？” 随着这句一出，全网质疑声来到了顶峰。 都很不解！ 都在问着！ 都在声讨！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无数网友涌入江南省数学学会和竞赛组委会的官方账号下，疯狂刷着评论： 要求公开依据！ 要求说明漏洞！ 要求公布审核全过程！ 不能只有一份语焉不详的公告！ 不过，也有一位数学科普大V在看完公告后，并没有立马质疑组委会，而是根据“根本性学术漏洞”这个词，以及近十年试卷都被倒查这件事，出了个视频，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数学试题出现错误，其实很正常，条件写错、符号遗漏……都有可能。” “但这种问题，绝对不会被称为根本性学术漏洞，更不可能导致过去十年试卷都被倒查。” “除非……” 说到这，他顿了顿。 “除非出问题的并不是某一道题，而是这些题目所共同依赖的一个数学定理。” “这样，才能被称为根本性学术漏洞！” 这分析一出，立马被全网狂喷。 数学定理错了？ 开什么玩笑！ 这玩意是说错就错的？ 而且，为什么就你们江南省发现了错误，别的省份，乃至全国组委会都没发现？ 所以—— 这个推测根本不可能！ 这个大V就是来替官方洗地的！ 没过多久，这个大V的账号直接被举报封禁了！ 当然，不只是线上，线下也是一样。 一些省内高校的数学教授、竞赛集训队带队老师以及学校个别领导，纷纷联系起了学术委员会的陈国梁、刘启明和孙文华三人。 就像周复明一样，想要问个说法。 之所以没有直接联系穆长兴，还是因为对方身份太高了，他们不敢贸然打扰。 再加上两次公告都写的一样，说是学术委员会开展的复核审验，那么，自然就会直接找到陈、刘、孙三人。 其实刚开始，在接到这些电话的时候，他们仨还能按照穆长兴之前交代的，不向外界透露信息。 但，随着来电级别越来越高，从普通教授到各高校数院院长，再到各高校分管相关工作的校领导，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 到最后，连省教育部门的副Z，都打来了电话。 刘启明实在扛不住了，只能把之前给周复明说的又重复了一遍： 是一篇尚未公开发表的数学论文引发的，但他和陈、孙两人都审核过了，论文没有问题，论文指出的相关问题在今年以及往年试卷中都存在。 原本他以为，对方听到这，会冷静下来，不再追问。 但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挂断电话，反而语气更加严肃： “也就是说，你们学术委员会试题审核的依据，只是一篇内容尚未公开、还没经过整个数学界检验过的论文？” “那么好，我请问，这篇论文的作者是哪个院士，还是哪个世界顶级数学专家！？” 听到这，刘启明欲言又止。 因为穆长兴交代过，他不能透露作者信息，但面对这位领导的质问，又不得不讲： “其实……” “是一个江阳师范学院大一学生写的……” “简直胡闹！” 电话那头彻底怒了。 “江阳师范学院不就是个二本吗？一个二本院校的大一学生写出来的论文，能有什么水平？” “你们竟然能以此为依据，取消竞赛，撤销奖项！”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用再给我说了，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映的！”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只是刘启明，陈、孙两人也同样顶不住了。 很快，“一位江阳师范学院大一学生写的论文推翻了数学界沿用百年的推导习惯，并且导致了这次竞赛取消、奖项撤销”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江南省数学界、学术界、高校界。 紧接着—— 无数质疑如同雪花般扑面而来！ 舆论再上一个高度！ 所有人都不相信！ 一个二本院校大一学生写的论文能达到这种程度！ 推翻数学界沿用百年的推导习惯？ 怎么可能！！！ 也因此—— 九点十三分。 还站在大会议室外等着林枫的穆长兴，接到了江南省教育部门主要负责人的电话。 对方说的很客气。 先是表示对穆长兴的专业水平的肯定，也相信学术委员会的判断。 但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一篇二本学生写的论文，尚未公开，也没接受过大众检验，凭什么能够以此为依据取消竞赛、撤销奖项？ 不只是他。 九点十五分。 省里分管教育的领导也给穆长兴打来了电话。 和前者一样，语气非常客气，但最后依旧提出了质疑。 九点十八分。 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组委会第一负责人也打来了电话。 他明确表示，如果穆长兴不能拿出足够充分的证据，证明试卷确实存在问题，那么，全国组委会将无法认可这种处理方式。 九点二十分。 华夏数学学会会长也亲自来电。 这位常年处在科研一线的老院士，直指问题所在： “论文呢？完整证明呢？” “就你们几个人验证过，不能代表整个数学界都验证过！” “如果这篇论文真的能够推翻数学界沿用数百年的微分推导习惯，那么就该立即公开，接受全国乃至全世界同行的检验。” …… 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听到的除了质疑还是质疑。 穆长兴每接完一通电话，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会议室里正考着行测模考的林枫。 在场众人也多少听到了点电话内容，也都知道了： 林枫这篇论文已经被曝光了，但并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是真的！ 尤其是—— 当消息从圈内传到圈外后，网络舆论彻底压不住了。 质疑声简直要把整片天都给掀翻了！ 也因此—— 在上午九点二十分，穆长兴接到了华夏教育部门负责人的电话。 内容很简单，就一件事： 经过了解，现在江南省大学生数学竞赛初赛试卷还没从各个考点撤回，考务工作、相关安排早已布置完毕，那么十点钟，江南省大学生数学竞赛初赛按原计划恢复，是没有问题的。 现在，穆长兴要么公开论文，接受所有数学界人士的检验，要么立即恢复奖项，并且初赛正常进行。 而在这两者之间，对方更倾向于后者： “穆会长，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也尊重江南省数学学会根据学术结论作出决定的权利。” “但，你要知道，现在受影响的不只是一道题，而是你们江南省全省数万名考生。” “你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听到这，穆长兴沉默了。 恢复竞赛？ 绝对不行！ 这些人没见过林枫这篇论文，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三套试卷，整整三十道题，其中七道题都存在同样的问题！ 一旦恢复初赛，就意味着明知道题出错了，他们还是让全省数万名考生走进了考场。 到那时，这些学生们究竟是按照传统方法作答，还是按照林枫论文中的方法作答？ 按照传统的，答案从现有教材和竞赛标准来看没有问题。 但从林枫证明出来的这套数学逻辑上来看，推导过程本身就缺少了关键前提。 可如果真的按照林枫提出的这种作答，又会和原本制定的标准答案不一致。 那么—— 最后到底该判谁对？又该判谁错？ 可以说，这场竞赛只要恢复，就注定无法保证公平！ 所以，现在能做的就是公开论文，接受检验。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会议室内的林枫。 后者看起来正全神贯注地做着试题，完全不知道，仅一门之隔，整个江南省数学界都快因为他的这篇论文乱成一锅粥了。 看到这，他又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这个动作，在场众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没有一个人阻拦，包括谢永松。 他心里也清楚，就从现在的舆论和这几通电话来看，不公开论文是不行的。 听到动静，林枫抬起了头，脸色有些低沉。 正做行测做的起劲儿呢，被人打断了，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但—— 当听完穆长兴所讲之后，他立马问道： “论文不公开，十点就要恢复初赛，那我这行测模考怎么办？十一点才结束的！” 穆长兴摇了摇头。 对此，林枫只有一句： “那不行，我是要考行测的！” “那就把论文公开吧，这数学竞赛，也别再恢复了！” “至少……” “今天别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