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刘、孙三人离开了。 但穆长兴并没有跟着返回正州，反而留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他想见见林枫。 见见这位大一数学天才，见见对方是如何用三天时间就写出一篇足以颠覆整个数学界论文的。 同时，他更想和林枫好好聊聊。 问问他是怎么想到的这个论文方向，再问问这篇论文准备投到哪个期刊，相关理论又该怎么完善，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数学界的大倒查…… 不只是论文，要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也因此，在三人走后，穆长兴便看向了旁边的谢永松。 “老谢，林枫人呢？” 对于这句话，谢永松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穆，咱们说好的，你看完这篇论文就不再见他了。” 他的语气中满是警惕。 虽然经历了竞赛倒查的风波，但他始终没有忘记，穆长兴是替周树森打前站的。 “老谢，还在防着我呢？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挖人的。” “我只是想见见他，问问他这篇论文想发到哪个期刊去，我在国际上也多少认识点人，对他，以及对这篇论文也能提供一些帮助。” 听到这，谢永松沉默了。 确实如穆长兴所说，对方可是两篇国际顶级SCI的审稿人，认识一些相关编辑是很正常的事情，人脉上来讲，绝对要比他，以及江师更强的。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也不再阻拦了。 “那好吧，你见他可以，但千万不能把人给我挖走了。” 穆长兴淡淡一笑。 “放心好了，他现在人在哪啊？” 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谢永松略微沉吟道： “…应该在睡觉吧？” “睡觉？” 穆长兴一愣。 下午四点那会儿看到林枫给谢永松发的消息就是太困了想睡觉，这会儿都十点了，还在睡觉？ “对，我给他发消息没有回我，大概率就在睡觉。” 谢永松点了点头。 穆长兴倒是有些意外。 这都睡六个小时了，下午觉睡得这么久吗？ 许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谢永松叹了口气，很是心疼地说道： “他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都在推导证明，今天白天又忙了一天，这孩子估计都累坏了。” 穆长兴也跟着点了点头。 三天做完这么一个课题，完成这么一篇论文，付出的精力绝对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休息得久一点也很正常。 不过，这个点，在他看来也该醒了，于是便说道： “要不我直接去他宿舍门口等着吧，下午睡的，一般晚上都会醒过来的，到时候他要是不想出门了，我也可以直接见到他。” “而且，他睡了这么久，晚上肯定也不怎么睡得着了，直接在门口等着，见了面了就可以聊聊了。” “啊？” 谢永松都惊了，他没想到穆长兴会提出这种要求。 穆长兴可是堂堂江南省数学学会会长、院士候选人，竟然要在一个学生寝室门口等这个学生睡醒？ “不至于吧？” “至于！怎么不至于！” 穆长兴脸色一凛。 “老谢，或许你不懂我此刻的心情，我现在就想见到林枫，和他好好聊聊。” “而且，老谢，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就这孩子的未来，不是菲尔兹奖就是阿贝尔奖，再发展发展，超过你我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种天才，值得我去这样等着！” 他说得很是坚定。 谢永松见他如此铁了心，也不再劝了。 拦肯定是拦不住的，无奈，只能陪着对方一起前往五栋男寝，602宿舍。 而且，也不只是他。 虽然穆长兴来到江师，并没有让江师这边安排接待，也没有安排随从。 但江师这些领导班子一个个可都等着呢。 别看现在十点多了，还没有一个睡觉的，甚至连离开学校的都没有。 他们办公室里的灯全都亮着。 什么时候穆长兴走了，什么时候才敢回家。 这主要还是因为对方的身份问题。 说实话，就江师这个层级，一个穆长兴能直接顶一个学校。 这并不是夸张。 他们又怎么能不候着？ 所以—— 在听到穆长兴要在林枫宿舍门口等林枫的消息后，一个个全都赶了过来。 之前不露面是因为穆长兴这边事情比较特殊，不方便露面，现在再不露面，那可就是没有Z治嗅觉了。 也因此，五栋男寝很快便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江师一把手来了。 江师二把手来了。 江师三把手也来了。 …… 江师校级层面的领导们全都来了！ 紧跟着还有： 数院一把手、二把手…… 一系列领导班子全都出现在了五栋男寝，并且来到了6楼602宿舍门口。 以至于，6楼走廊都堵得有点水泄不通了。 宿管阿姨站在楼梯口，人都看呆了。 她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辅导员查寝的，见过学校领导检查宿舍的，也见过校领导来视察寝室情况的。 但还从来没有见过，学校整个领导班子，大晚上十点多不睡觉，集体堵在一个学生寝室门口的。 本来，来了几个的时候，穆长兴就冷着脸让他们回去。 但这对于这些人来说根本没有用。 各种借口、各种理由，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 再到后面，看到人越来越多，穆长兴深知这是赶不走了，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看着他们围着自己转，阿谀奉承着。 当然，他也想过离开这里，但一想到林枫那篇足以掀翻整个数学界的论文，又忍不住留在了这里。 还是想第一时间见到这位大一数学天才，未来的菲尔兹奖得主！ 而且，出于这个心理，在听到林枫还没睡醒后，他，以及在他的要求下，整个走廊都安静极了。 不只是周围寝室的学生们，这些领导们也都动静很小，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吵醒了里面睡觉的林枫。 当然，这也是因为穆长兴的身份。 为了方便等候，江师一把手直接现场征用了602隔壁的603寝室。 把这寝室内原本的四名学生全都安排到了校招待所里过夜。 这四人虽然满脑子疑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校领导们会都站在这里，但他们也不敢多问，简单收拾了下东西，便离开了寝室。 很快—— 603寝室便被布置成了临时等候室。 桌椅、茶水、点心，水果，全都送了过来。 穆长兴坐在最里面。 谢永松坐在旁边。 一众校领导和一众数院领导，则陪在周围。 但在场的，除了冷远峰外，其他领导班子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 这位叫林枫的大一数院学生，可能搞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成果！ 这成果令江南省数学学会会长、院士候选人穆长兴，都亲自从正州赶来了江阳，并且还坐在隔壁寝室里，等着这个学生睡醒。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同时，数院院长也把602宿舍内的陈坤、罗锦璞、林子勋三人给叫了出来，并且嘱咐他们，今天晚上不能睡觉，三个人需要在寝室里轮番守着，等林枫一睡醒，就立马报告给他们。 如果表现优秀，后续评优评先可以优先考虑三人。 听到这，三人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阵仗也太大了！ 隔壁坐着一个院士候选人，还有各种校、院领导，一群人，都在等着枫哥睡醒！ 这是什么待遇？ 古代皇帝起床，外面的文武百官恐怕也就这个阵仗了吧？ 喜的是有机会评优评先，就很开心。 “果然，跟着枫哥混就是有前途。” “睡觉也能给咱们带来福利！” 三人都在心中暗暗感慨着。 也因此，都遵守了这个嘱咐，分好工，安排好轮班时间，开始守起了林枫。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轮班睡觉上床的时候不发出动静，直接不上床睡了，趴在下面的桌上睡。 而且，互相约定好，谁要是打呼噜了，立马就要被叫醒，万万不能吵到枫哥的休息。 就这样，众人一直等着。 但出乎穆长兴意料的是，林枫并没有在晚上醒过来。 在零点的时候，也只是翻了个身子，继续睡着，甚至，睡得更香了。 …… 而与此同时，正州，江南省数学学会内，可谓是全员到齐，灯火通明。 00:03，陈、刘、孙三人回到了学会办事处。 00:30，经审验，2018年江南省大学生数学竞赛初赛、复赛共6套试卷60道题，共计存在十二道题干错误。 01:00，经审验，2017年6套试卷60道题，共出现十三道题干错误。 01:20，经审验，2016年共出现十五道题干错误。 …… 04:20，经审验，2010年共出现十四道题干错误。 04:45，经审验，2009年共出现十二道题干错误。 …… 至此，近十年试卷，全部调取完毕，全部倒查完毕。 不仅如此，相关学会、组委会工作人员同时对已经审验过的试卷进行成绩复核。 不只有初赛的，还有决赛的。 时间一直来到早上五点半，整个工作这才结束。 随即，一条组委会的通知便很快出现在了网上。 【关于江南省大学生数学竞赛历届试卷复核及相关奖项处理结果的紧急通知】 【经江南省数学学会学术委员会全面倒查，近十年江南省大学生数学竞赛部分初赛、复赛试卷均存在根本性学术漏洞，部分试题标准答案不具备唯一性，相关评分结果无法继续作为有效排名依据】 【为维护竞赛公平与参赛学生合法权益，经研究决定，即日起撤销下列参赛学生原获奖项：】 【徐世局，正州大学，2018年数学专业组一等奖。】 【马俊飞，正州大学，2018年数学专业组二等奖。】 【朱羽，豫州大学，2017年非数学专业组一等奖。】 【耿延超，正州大学，2017年数学专业组一等奖。】 【姚龙，正州大学，2017年数学专业组二等奖。】 【郭征，正州大学……】 …… 名单很长！ 密密麻麻！ 从2018年，一直排到了2009年！ 而这其中—— 正州大学的学生，直接占了一大半！ 看到这通知，全省无数高校、无数学生、无数家长全都惊呆了。 整个江南省网络上都炸了锅了！ 而反应最为剧烈的还要当属正州大学。 这份通知一出，正大过去十年积累起来的荣誉，直接塌了一大半！ 正大一把手人都傻了： “我TM奖项呢！！！？？？” 很快—— 因为昨天晚上十点多竞赛突然取消，心里有些担心，一直没睡着，直到早上四点多才迷迷糊糊睡下的周复明，耳边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他皱着眉头，连来电显示都没看，下意识地接了起来。 “喂？谁啊？大早上不睡觉？” “周复明！！！” 一接通，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带着怒火的吼声。 “你他妈怎么带的竞赛队？” “院长？” 听到这，周复明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给他打电话的，正是正大数院院长。 “院长，怎么了？” “怎么了？” 对面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自己看看竞赛组委会刚发的通知！” “过去十年咱们正大在江南赛区大学生数学竞赛上取得的那些奖项，几乎都被撤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周复明人都懵了。 “撤销奖项？” “什么撤销奖项？” 他赶忙打开免提，就要上网查询。 但还不等他查到，新闻通知便弹了出来。 正是竞赛组倒查十年奖项的通知！ 他点进去一看，只是扫了一眼，整个人便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因为这份长长的名单里，有太多太多他所熟悉的名字。 有他亲自带过的学生！ 有他重点培养的竞赛苗子！ 有靠着竞赛奖项保研的优秀毕业生！ 甚至还有几个，他一直挂在嘴边，用来证明自己竞赛训练水平的得意门生！ 可现在…… 全都被撤销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都变了。 “什么叫根本性学术漏洞？” “昨天晚上竞赛停赛也是这个理由，今天撤销奖项还是这个理由，这组委会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些卷子不都是当年审了好几遍的吗？” “这些答案也都是专家组统一制定的，怎么说撤销就撤销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疑惑。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你作为正大数学竞赛集训队总教练，连续带队这么多年，就一点都没发现这些题存在问题？” “现在全省都在看咱们正大的笑话！” “校领导那边已经气炸了！” “你等着被处理吧！” 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复明拿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正大曾经的奖项全都被撤销了。 更没想到的是，校领导那边好像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 讲真的，试卷错了，奖项撤销，关他一个集训队总教练什么事？ 他又不是试卷审核人员！ 但现在，正大被全省看笑话，总要有个人出来背锅。 貌似，他就是这个背锅的！ 想到这，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一样的校领导，一样的对他质问，一样的让他负责。 紧接着…… 第三个电话！ 第四个电话！ 第五个电话！ …… 一个接一个，都是领导！ 而且，无一例外，语气中满是责怪和质疑。 接到后面，周复明人都傻了。 他很想说一句： 这事跟他没关系！ 但，这些领导们，并不会听他怎么说。 因为…… 这很正常！ 出了事情总要有人出来承担的！ 就像实习生、临时工…… 而且，也不只是这些领导们。 很快，往届获奖学生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给他打电话。 “周老师，我的奖项怎么被撤销了？” “周教授，当年不是您说这个推导一定没有问题吗？” “姓周的！你****的！我保研学校联系我了，说奖项撤销，需要重新审核保研资格！你这会儿在哪？我这会儿就过来找你！” …… 语气好点的，还是带着称呼的。 语气不好的，直接就在电话里骂了起来！ 其中，有三个大四学生反应最为激烈。 他们本来就是靠着这项竞赛奖项保研的。 如今奖项被撤销了，保研学校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们。 表示之前的推免加分依据失效了，需要重新核验他们的保研资格。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 距离考研也只剩两个月不到！ 他们之前想着已经保研成功了，根本没有准备过考研。 结果一觉睡醒，保研资格可能没了？ 这种打击，直接令他们仨都气疯了！ 准备直接线下真实周复明！ 这一刻，周复明浑身都在颤抖着。 他想起了在高铁上对穆长兴讲的话，他想起了自己面对江师学生的高傲与不屑。 以前，他走到哪里，别人都会夸赞一句： 周教授带数学竞赛真厉害！ 正大的学生年年包揽所有竞赛奖项！ 但以后呢？ 别人提起他，第一反应恐怕就是： 正大被撤销的那么多的奖项，就是他带出来的！ 虽然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但现在很显然，他成了第一责任人。 这下，周复明真的难受坏了。 同时，心里也疑惑极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过去十年都没有人发现的问题，偏偏今天，所有试卷都变成了存在根本性学术漏洞？ 而且，和昨天晚上取消竞赛时一样，组委会的通知里写得很清楚。 这是经过江南省数学学会学术委员会审查后得出的结果。 也就是说，有人拿出了足以让学术委员会认可的证据，从而判定试卷错误，并且撤销奖项！ 想到这，忍着心痛，怀着疑问翻开了通讯录。 找到了一个号码，犹豫半天，这才打了出去。 刘启明！ 学术委员会成员，并且还参与过多届竞赛试卷命制与审定。 之所以认识对方，还是因为曾经吃过几顿饭，有过些许人情世故。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刘启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喂？” “刘教授，是我呀，我是周复明。” 周复明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这样的，刘教授，我想问一下，这次到底是什么情况呀？” “为什么过去十年的试卷都被倒查了？” “又为什么取消这么多的奖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启明能猜到，就正大这种情况，作为竞赛集训队总教练的周复明肯定是第一个被处理的。 不说还能不能带集训队，恐怕以后想要留在一线做科研都是个问题了。 想到这，他也有些于心不忍，沉默半天，叹了口气。 “因为有人写了一篇论文。” “论文？什么论文？” 周复明一愣。 “这篇论文证明了传统微分推导里的边界缺省是不正确的。” “如果边界条件没有被完整声明，后续推导中的定义域就会发生迭代偏移。” “有些标准答案，只在默认域里成立。” “但在题目真正给出的条件下，还存在其他正确解支。” 听到这，周复明整个人都惊了！ “这怎么可能？” “边界项默认消失、定义域固定，这都是沿用了几百年的推导习惯！” “怎么可能说不对就不对？” “而且，这么大的成果，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这篇论文发表在哪个期刊呀？” 刘启明又叹了口气。 “还没有发表。” “还没有发表？” 周复明声音猛地拔高。 “还没有发表的论文，凭什么拿来验证过去十年的卷子，并且还要撤销这么多奖项？” “组委会，乃至整个数学学会，是不是太草率了？” “草率？” 刘启明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昨天晚上，我和陈国梁、孙文华一起，把整篇论文和全部手稿都独立验算了一遍。” “所有核心定理全部成立！” “所有相关反例全部成立！” “所有推导逻辑都没问题！” “而且……” “连穆长兴穆会长也亲自验证过。” “这篇论文……是正确的！” 什么！！！ 这话一出，周复明彻底没话讲了。 不提陈、刘、孙三人已经代表了江南省数学界的最高水平，就拿穆长兴来说，连他都说论文正确，还有什么好反驳的？ 这可是院士候选人！ 国内偏微分方程领域的顶尖专家！ 这下，周复明彻底没了心气，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过了许久，他才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 “那这篇论文，是谁写的？” “哪个院士，还是哪位大拿？” 之所以这样问，他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如此恐怖，直接推翻了数学界沿用几百年的惯用推导习惯！ 以至于…… 震起的余波，带起的微风，都把他给碾碎了！ 在他看来，这一定得是数学界最顶尖的那几个人。 但电话那头的刘启明却给出了否定答案。 “不是院士，也不是什么成名已久的数学泰斗。” “那是谁？” 周复明赶忙追问道。 刘启明沉默了。 因为之前答应过，这篇论文的来源不能暴露。 但毕竟…… 周复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至少，也该让对方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谁走路带起一阵风，当成蚂蚁给掀翻了。 想到这—— 他终于开口了。 一字一顿道： “其实……” “这篇论文的作者是江阳师范学院的一个……” “本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