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一界:第三十六章:尸潮
凌晨三点十一分,基地的警钟响了。
何成局从睡梦中惊醒,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抓起床头的消防斧,翻身下地,三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墙方向,探照灯的光束疯狂晃动。墙上的人影在灯光中奔跑,喊叫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被夜风撕成碎片。更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一只两只,是大片大片的黑色轮廓,像潮水一样从城区的方向涌过来。
“尸潮!”
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然后整个基地都醒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像打鼓一样密集。防御组的人在往楼下冲,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后勤组的人在搬沙袋,沉重的喘息声和沙袋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东西,金属脸盆在地上滚出刺耳的声响。
何成局穿上战术背心,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他把空间检查了一遍——物资都在,汽油两桶,备用的消防斧一把,手电筒两支,电池八节。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铺。许小果今晚不在,她值夜班,现在应该已经在仓库了。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往楼下跑,有人在往楼上跑,方向乱成一团。何成局逆着人流往仓库方向走,消防斧扛在肩上,人挡拨人。
“何成局!”方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全副武装——防刺服、钢盔、手里的撬棍换成了一把真正的消防斧,刃口在路灯下闪着寒光。“丧尸群从北面和东面同时过来,数量还没确认,赵默的无人机刚升空。北墙是大刘在守,东墙是老秦。我要带搜寻队去北墙增援——汽油,我要汽油!”
何成局没有废话。他在楼梯转角停下,右手虚空一抓,一桶二十升的汽油出现在地上。
“北墙外面那片空地,上次尸潮做过火墙的地面还在。这次风向西北,火墙效果应该不差。但只有这一桶,另外一桶是最后的备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够了。”方晴单手拎起汽油桶,二十公斤的重量在她手里像一袋米,“你守住仓库。如果尸潮突破围墙,物资就是基地最后的本钱。”
“如果尸潮突破围墙,仓库就是所有人的棺材。”
方晴没回答。她已经消失在楼梯口,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响迅速远去。
何成局继续往楼下走。经过二楼时,他看见医疗队的灯全亮了。唐婉晴在走廊里分派任务,声音又急又稳:“沈梦,清创室所有东西打包!周济、刘阳,把担架搬到一楼去!林晓晓,你负责物资装箱——药品优先,设备其次!”她的目光扫过楼梯口,和何成局对上了。
“仓库的药品区——”唐婉晴刚开口。
“赵雯已经在那边了。”何成局说,“如果情况危急,她会把关键药品装进防潮箱送到一楼。你们在一楼设临时救护点?”
“一楼食堂。我已经让人清场了。”唐婉晴的白大褂上已经沾了血——不知道是刚才哪个伤员留下的,“何成局,如果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
“上一次北墙差点被突破,是因为丧尸只有三十几只。这次如果超过一百,火墙撑不了多久。”何成局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让你的人做好撤离准备。如果仓库失守,备份药品我会让赵雯优先带走抗生素和止痛药。缝合包太重,带不了。”
唐婉晴咬了咬嘴唇,然后点头。
何成局继续往下走。一楼到了。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刘惠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钢管——末日后她从搜寻队那边学了几手防身术,虽然比不上防御组,但至少不会在丧尸面前手足无措。柳如烟站在登记台后面,登记簿已经翻开,钢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她的脸色发白,但脊背依然挺直,白衬衫的领口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许小果在饼干区,正把成箱的压缩饼干往更靠里的位置搬。她瘦小的身体抱着一箱将近二十斤的饼干,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赵雯在药品隔间里,温湿度计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她把抗生素和止痛药放进一个塑料防潮箱,动作快而不乱。
何成局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走到仓库中央。
“从现在开始,仓库进入紧急状态。所有人听我调度。”他的声音不大,但仓库里每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向他。“第一,刘惠珍负责防御。仓库只有一个入口,就是这扇门。把门口的铁架挪过来做掩体,只留一人宽的通道。你的钢管不离手。如果有丧尸突破进来,优先保护人,其次保护物资。人活着,物资才有意义。”
刘惠珍点头,钢管握得更紧了。
“第二,赵雯负责药品转移。把你那个防潮箱装满——抗生素、止痛药、止血带、碘伏。如果仓库失守,你带着箱子去一楼食堂找唐婉晴。记住,箱在人在。”
赵雯推了推眼镜:“明白。”
“第三,柳如烟负责记录。从现在开始,每一笔物资的移动都要记下来——什么时间、什么东西、谁拿的、去了哪里。如果今晚我们撑过去了,这本登记簿就是战后重建的依据。如果撑不过去——至少后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
柳如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书写。
“第四,许小果负责食物区。把饼干和水往最里面的隔间集中。万一丧尸冲进来,隔间是最后一道防线。不需要搬太多——够你们几个撑三天的量就行。剩下的物资如果被污染了,就全废了。集中保存才能减少损失。”
许小果用力点头。
“那你呢?”刘惠珍问。
何成局从腰间解下隔间钥匙,放在桌上。
“如果我没回来——仓库交给刘惠珍。物资调配权转移给方晴和唐婉晴共同签字。”他顿了顿,“钥匙只有一把。别弄丢了。”
刘惠珍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何成局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何哥——”许小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扛着消防斧走进走廊,身后是仓库的灯光和四个女人沉默的目光。走廊尽头,基地北墙方向,火焰已经在夜空中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而上,把月亮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丧尸的嘶吼声隔着整个操场传过来,密集得像暴雨前的雷鸣。
何成局握紧斧柄,深吸一口气,向北墙跑去。
二
北墙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方晴的火墙起了作用——汽油浇在马路上点燃之后,在围墙外面形成了一道二十多米长的火焰屏障。丧尸不会躲避火焰,它们只是本能地往火势小的地方移动,但后面涌上来的丧尸会推着前面的丧尸往火里挤。焦尸的臭味混着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火墙不是万能的。汽油终究会烧完,而丧尸的数量远超预期。
“还有多少汽油?!”大刘在墙上喊道。他的皮肤已经完全金属化了,在火光中泛着青铜般的色泽。钢管在他手里像一根牙签,他每一次挥动都能砸烂一只丧尸的脑袋。但他身边的丧尸越来越多——有几只已经爬上了沙袋堆,爪子抠进麻袋的缝隙,正在往上攀。
“没有了!”何成局刚爬上墙头,一斧头砍翻一只翻过沙袋的丧尸。黑血溅了他一脸,腥臭的气味冲进鼻腔,他连擦都顾不上擦。“方晴用的已经是全部了!另一桶是最后的备份——现在还不能动!”
大刘骂了句脏话,反手一钢管敲碎另一只丧尸的头骨,颅骨碎片和脑浆在墙上炸开。他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金属化异能消耗体力极快,维持了这么久,他的体能在迅速下降。
“孙宇在哪儿?!”大刘吼道。
“东墙!老秦那边也遭到攻击了!”墙下有人回答。
何成局往东边看了一眼。东墙是学校的原围墙,比北墙高一些,但墙体老化,有两处裂缝用铁皮补过。如果丧尸群同时从两个方向进攻,防御组的兵力就会被分散。而搜寻队除了方晴和老秦之外,其他人都是普通人——有体力但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对付丧尸只能靠人数和武器。
“北墙外面的丧尸大概多少?”何成局问大刘。
“赵默的无人机数了——至少一百五十只!还不算后面正在往这边走的!”
何成局的心脏沉了一下。一百五十只,是上次尸潮的五倍。上一次三十几只就差一点突破了北墙,这次一百五十只,再加上东墙那边的攻击,防御组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
“大刘,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何成局压低声音说,“我是仓库的唯一异能者。如果我死在这里,仓库群龙无首。方晴不在,唐婉晴不懂调配,张磊更是指望不上。物资一乱,基地才是真的完蛋。”
大刘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散打出身的防御组长,平时脾气火爆,但在战场上头脑出奇地清醒。
“你回仓库。这里我顶着。”他又砸翻一只丧尸,金属化的拳头上沾满了黑色的碎肉,“但如果北墙破了——”
“如果北墙破了,仓库就是最后的堡垒。你让活着的人往宿舍楼撤。楼道窄,易守难攻。”何成局把消防斧从一只丧尸的锁骨里拔出来,血喷了一地,“我会让刘惠珍在仓库门口设掩体。撑到你过来。”
大刘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在满是黑血的脸上白得吓人。
“要是撑不到——你他妈的别乱动老子的配给。”
“你的配给标准太高了,正想找机会给你降一点。”
大刘哈哈大笑,笑声在丧尸的嘶吼声中分外刺耳。然后他转身冲进最密集的丧尸堆里,金属化的身体像一个砸进黑潮中的铜像,每一次挥拳都带起一片黑色的血雾。
何成局从北墙跳下来,往宿舍楼方向跑。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后勤组在搬运弹药(钢管和自制***),医疗队在一楼食堂搭建临时救护点,幸存者们在往楼上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黑暗中摔倒又爬起来。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光着脚站在操场中间,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
何成局跑过操场时,一把捞起那个孩子,夹在腋下继续跑。孩子吓得大哭,布娃娃掉在地上,小手伸向后方拼命挣扎。何成局没管,跑到宿舍楼门口把孩子塞给一个往楼里跑的女幸存者。
“看好他!”他说完就往仓库方向跑,身后的哭声渐渐被丧尸的嘶吼盖过。
仓库的门还开着。刘惠珍已经把铁架搬到了门口,只留了一人宽的通道。许小果和柳如烟在往最里面的隔间搬物资,赵雯的防潮箱已经装满了,放在门口随时可以带走。
何成局冲进仓库,气喘吁吁地靠在铁架上。
“情况?”刘惠珍问。
“不好。北墙外面一百五十只以上,东墙也在打。大刘在硬扛,但他的异能快撑不住了。如果北墙破了,所有人往宿舍楼撤。楼道窄,守得住。”他转头看向赵雯,“药品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抗生素、止痛药、止血带——按照优先级排列。如果必须走,我能带走的就这一箱。”赵雯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手指在防潮箱的锁扣上反复摩挲着,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柳如烟,登记簿记了吗?”
柳如烟把登记簿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笔物资移动的时间、种类、数量、接收人。她的字迹依然工整,但笔锋比平时用力,纸页上有些地方被钢笔尖戳出了凹痕。
“刚才防御组有人来领了十根钢管,没签字。我拦不住。但我记了时间和他衣服上的编号——防御组的臂章,编号013。”
“编号013是谁?”
“我问了。他们没回答。”柳如烟顿了顿,“但我听到他们互相喊名字,有个人叫孙宇。”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何成局抹掉脸上的黑血,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孙宇趁乱来仓库拿武器,不签字。很好。这件事记下了。”
北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金属断裂的声音。然后是人声的呐喊和惨叫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从高处倾泻而下。
何成局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
北墙的火墙已经熄了。不是慢慢熄灭,是一瞬间被压灭的——大概有几十只丧尸同时涌过火墙,压灭火焰,翻过围墙。探照灯的光束中,能看到黑色的人影在墙上扭打,有些是人,有些不是。墙头上的防御组队员正在节节后退,大刘的金属身影在丧尸群中像个即将被黑潮淹没的孤岛。
“北墙要顶不住了。”何成局说,声音很平静。
刘惠珍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握着钢管。
“仓库怎么办?”
“按我刚才说的。把通道封闭,只留一个人能侧身通过的空隙。如果丧尸突破宿舍楼大门,你们往隔间撤。隔间的门是铁质的,比这扇门结实。进去之后用货架顶住,不要出来。”何成局从空间里取出那个备份汽油桶,放在门口,“这是最后的底牌。如果丧尸攻破了仓库,你们在隔间里撑到最后一刻。撑不住的时候——点燃汽油。炸掉仓库,不能让物资落入丧尸群里。腐烂的尸体污染物资,整个基地就全完了。”
“那你呢?”许小果的声音从饼干区传来。她的脸被纸箱挡住了半边,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去楼道口帮防御组守住大门。如果他们守不住,我还能回来帮你们。”何成局把消防斧握紧,“别哭丧着脸,我又不是去送死。”
但他没有说的是——如果防御组守不住楼道,他回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丧尸冲进楼道之后,仓库就是死路。
刘惠珍忽然放下钢管,走到何成局面前。她伸手拉住他的战术背心的肩带,把他拽低了几公分,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要是死了,我烧的不是仓库。”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整个基地。”
何成局看着她。这个末日后第七天敲开他寝室门的女人,跟了他快两个月。从饿得脱形的流浪猫变成了能拿起钢管的仓库夜班助理。她的忠诚是末日里最值钱的货币,也是末日里最沉重的负担。
“放心。”他说,“能杀我的丧尸还没生出来。”
他转身走出仓库。身后传来铁架挪动的声音——刘惠珍正在封闭通道。
三
宿舍楼大门口的防御阵地在十分钟之内搭建完成。
方晴从北墙上撤下来了。她的防刺服被撕掉了一半,左臂上有一道被丧尸抓出来的伤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一手臂,把袖子染成了深红色。她一边让沈梦包扎一边指挥搜寻队把一楼的所有障碍物都搬到大门口——课桌、铁柜、拆下来的门板、两箱装满沙子的矿泉水瓶。所有东西叠在一起,堆成一个将近两米高的路障。
“北墙撤下来的还有多少人?”方晴问,声音嘶哑。
“九个。加上搜寻队和后勤组的志愿者,一楼现在有三十多个人能打。”老秦的左眼肿了,眯成一条缝,但手里握着的消防斧稳得很,“大刘还在外面——他说他把最后十几只引开再回来。”
“他一个人引?!”
“他说他异能还能撑五分钟。”老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五分钟之后不管结果,他一定回来。”
方晴咬了咬牙,没有骂出口。大刘的决定她理解——金属化的身体在丧尸群中能扛得住,普通人一旦被包围就是送死。但理解归理解,让一个战友独自断后,是领队心里最难受的滋味。
何成局蹲在路障后面,透过课桌的缝隙往外看。操场上已经全是丧尸了。北墙的缺口被突破了,黑潮漫过倒塌的沙袋和烧焦的尸体,正往宿舍楼方向涌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庞大——至少五十只已经进入了操场范围,后面还有更多。
东墙的战斗还在继续。孙宇那边的防守还没破,但如果北面的丧尸绕过操场从东面夹击,东墙也会变成腹背受敌的局面。到时候孙宇连撤都撤不回来。
“方晴,东墙那边有消息吗?”何成局问。
“赵默用对讲机联络了。东墙外面大概三十只,比北墙少。孙宇他们还能撑住。”方晴压低声音,“但孙宇说他不撤。他要等大刘的命令。”
“等什么命令?大刘现在在北墙外面引丧尸,他等鬼的命令?”何成局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怒意,“你让赵默用对讲机告诉他——大刘的命令是全员撤回宿舍楼。现在立刻,马上!”
方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
但已经晚了。
宿舍楼东侧的窗户忽然被砸碎,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溅进来。一只丧尸从窗口翻进来,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来,溃烂的嘴张到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丧尸进楼了!”
一楼的防御阵型瞬间乱了。几个后勤组的志愿者尖叫着往后跑,搜寻队员冲上去堵窗口,但丧尸接二连三地从破损的窗口涌进来——一只、两只、五只。碎玻璃扎进它们的皮肤,黑色的血顺着窗台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何成局第一个冲了上去。他的消防斧砍进第一只丧尸的脖子,斧刃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手,从空间里抽出备用的那把消防斧,反手劈开第二只丧尸的头颅。黑血溅到天花板上,滴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把窗口堵上!”他吼道,嗓子已经破音了,“用课桌!用任何东西!”
搜寻队员们反应过来,两个人抬着一张铁质课桌顶向窗口。课桌的桌面刚好卡在窗框上,挡住了大半空隙。但外面的丧尸还在往里挤,课桌被推得咯吱作响,金属桌腿在窗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走廊里,刘惠珍听到了动静。
她从仓库门口的掩体后面探出头,看见走廊尽头几个身影正在往这边跑——不是丧尸,是医疗队的人。沈梦背着一个伤员,周济抱着两箱药品,刘阳拖着一个担架包。他们被东侧窗口涌进来的丧尸追着,正拼命往仓库方向逃。
“把通道打开!”刘惠珍回头对柳如烟喊,“伤员要进来!”
许小果和柳如烟一起用力把铁架挪开一条更大的缝隙。沈梦第一个钻进来,背上的伤员是个防御组的年轻人,大腿上被咬了一口,血流如注,脸色白得像纸。周济和刘阳跟在后面,最后进来的是陈雨桐——她手里拿着***术刀,刃口上沾着黑色的血,大概是刚才在混乱中扎了一只丧尸的眼睛。
“后面还有丧尸!”陈雨桐喘着气说,“至少三只,追着我们过来的!”
刘惠珍没有犹豫。她握紧钢管,侧身从通道钻出去,站在走廊里。许小果在掩体后面尖叫了一声:“惠珍姐!”
刘惠珍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三只丧尸正在蹒跚地往这边走。它们的速度不快,但姿态诡异——头部不规则地摆动,手臂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液痕。走廊狭窄,三只丧尸并排几乎占满了整个宽度。
刘惠珍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战斗人员。她唯一的武器是一根钢管,唯一的经验是搜寻队教她的几个基本动作——握紧、挥动、瞄准头部。她没有异能,没有防具,没有任何战斗天赋。
但仓库的门在她身后。门后面有物资,有同伴,有她跟了两个月的男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仓库交给刘惠珍”。
她握紧钢管,冲了上去。
第一击砸在最近那只丧尸的肩膀上,力气不够大,只让它晃了一下。丧尸扭过头,灰白色的眼珠盯着她,溃烂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刘惠珍拔出钢管,反手砸向它的头部——这一次准了,钢管击中太阳穴的位置,骨头碎裂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丧尸倒下去,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第二只已经扑上来了。
它的手指——如果还能叫手指的话——抓到了刘惠珍的左臂。指甲嵌进她的皮肤,冰凉刺骨。刘惠珍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用钢管抵住丧尸的胸口,拼命把它推开,然后一钢管砸在它的天灵盖上。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丧尸的颅骨裂开一条缝,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它没有倒——它还在往前压,嘴张得越来越大,腐烂的牙齿离刘惠珍的脸只有二十公分。
“砰!”
一根撬棍从刘惠珍的身后飞来,精准地钉入丧尸的太阳穴。丧尸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刘惠珍回头。
方晴站在她身后,左臂还在往下淌血,但右手稳稳地握着另一根撬棍。
“回仓库。”方晴的声音不容置疑,“这里我守着。”
刘惠珍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踉跄着退回仓库的掩体后面。许小果扑上来扶住她,眼泪滴在她的伤口上,又烫又凉。陈雨桐已经在翻赵雯的防潮箱找碘伏和纱布,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走廊里,方晴和剩下的两只丧尸缠斗在一起。她一条胳膊受伤,只能用单手,但她的动作依然精准——撬棍每一次挥动都命中要害,脚法灵活,不让丧尸有机会近身。三十秒后,两只丧尸倒在地上,黑血流了一地。
方晴靠墙喘了口气,然后走到仓库门口。
“北墙方向的丧尸全部涌进操场了。一楼大厅已经守不住了,我正在组织人往楼上撤。丧尸会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是它们的必经之路。仓库在一楼最西侧,如果楼道那边压力太大,丧尸会被吸引到楼梯口,你们这边的压力反而会小一些。”
刘惠珍捂着伤口站起来:“我们能撑住。”
方晴看着她渗血的纱布,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仓库,比我想的硬气。”
她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四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发白。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何成局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脚下堆着六只丧尸的尸体。他的消防斧卷了刃,斧柄上全是黑血,手滑得握不住。他的左腿被丧尸抓了一下,裤子破了,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幸好不是咬的。抓伤和咬伤的区别,在末日里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何成局!大刘回来了!”老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何成局探头往下看。大刘从一楼门口踉踉跄跄地走进来,金属化的皮肤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这是他异能耗尽的表现。皮肤恢复正常之后,他浑身是伤: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背上全是淤青,脸上被咬了一口(好在金属化的时候牙齿咬不透),血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个小血泊。
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孙宇。
孙宇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一件撕碎的背心,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还在往下滴。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东墙被突破了。”大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孙宇守到最后一刻。他说他不会撤,因为没人给他下撤退命令。我等北墙丧尸被引开之后赶去东墙的时候,他已经用钢管和十几只丧尸打了二十分钟。腿是被咬断的——一只丧尸从背后咬住他的小腿,他挣脱的时候撕裂了。”
何成局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和孙宇之间有一千条恩怨。孙宇在走廊上堵他,在物资调配权上找茬,在训练场骂了他半个小时。但此刻孙宇躺在大刘怀里,左腿齐齐断掉,血几乎流干了——这个画面抹掉了所有的恩怨,只剩下一个事实:这个人在东墙上守了二十分钟,一个人,一条腿,没有撤退命令就死战不退。
“唐婉晴在哪?!”大刘吼道。
“一楼食堂!”有人回答。
大刘抱着孙宇冲向食堂方向,血滴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何成局靠在楼梯转角,看着那串血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提起卷了刃的消防斧,转身继续往上走。
天亮了。
赵默的无人机升空做了最后一次侦察。丧尸群已经开始散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它们自己散的。丧尸的行为模式在末日后两个多月里逐渐被摸清楚了:它们在夜间容易被光线和声音吸引,但天亮之后活动水平会下降,大部分会散开回到城区各个角落躲太阳。这次尸潮之所以在凌晨爆发,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城里惊动了它们,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在太阳出来了,它们自然会退潮。
“丧尸正在往城区方向退散。”赵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外围数量下降到三十以下,还在减少。重复,丧尸正在退散。”
走廊里有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开始哭。那种哭法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神经末梢过度紧张之后的崩溃性释放。何成局从这些哭泣的人中间走过,回到一楼。
仓库门口的掩体还在。刘惠珍的手臂包扎好了,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许小果蹲在角落里,把散落在地上的饼干碎屑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柳如烟坐在登记台后面,钢笔还在手里,但她已经写不出字了——登记簿的最后一行写到一半,笔迹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大概是手抖得握不住笔。赵雯抱着防潮箱,坐在墙根下,眼镜片上一层雾气,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何成局走进来的时候,她们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何成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放在地上,蹲下来,靠在铁架子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都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很好。”
五
善后工作从清晨六点开始。
统计伤亡是最痛苦的部分。何成局坐在仓库门口,听着方晴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柳如烟就在登记簿上划一道横线。
防御组阵亡三人,包括编号013——那个趁乱来仓库拿钢管不签字的人。何成局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搜寻队阵亡一人,重伤两人。后勤组阵亡两人。医疗队轻伤三人,无阵亡。
孙宇截肢了。唐婉晴用尽了今天最后一次治疗异能,勉强保住了他的命,但腿接不回来了。王浩宇——仓库的值夜员——同样截肢。他在尸潮爆发时赶去仓库值班的路上被丧尸扑倒,小腿被咬断,被搜寻队救下时已经失血过多昏迷。
“两个截肢。”何成局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王浩宇以后走不了路了。值夜员的岗位需要换人。”
他的笔停在纸上,沉默了几秒。王浩宇是仓库唯一一个和他没有“互助关系”的下属。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二男生,末日前是土木工程系的,末日后因为腿脚麻利被分到仓库值夜。他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守在那扇门外,从来没多要过一包饼干。现在他丢了一条腿,以后连走路都需要拐杖。
何成局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翻过去,开始写物资损耗清单。
物资的损耗比人员伤亡更触目惊心。搜寻队上周从医疗器械公司带回来的消毒柜在战斗中被打翻,玻璃面板碎了一地,修不好了。饼干区最外面的三箱压缩饼干被溅上了丧尸血,全部污染报废。矿泉水被搬来搬去的过程中摔破了十几瓶,食堂地上的水渍踩得到处都是,混合着血和泥土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污泥。北墙的火墙烧掉了那桶汽油,剩下的备份还在仓库门口没动——万幸没有用到。
何成局把损耗清单列完,交给刘惠珍重新盘点。然后他起身去了一楼食堂。
食堂里挤满了伤员。唐婉晴的异能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只能用传统手段处理剩下的伤者。沈梦的手指缝里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在给一个搜寻队队员缝合大腿上的伤口,针线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每一针都穿过皮肉,伤者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陈雨桐蹲在角落里,正在用棉签给一个后勤组的小姑娘清理脸上的擦伤。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脸上被碎玻璃划了十几道小口子,疼得直掉眼泪,但一声都没哭出来。陈雨桐的动作很轻,一边清理一边低声跟她说话,声音柔和得像是末日前在病房里哄病人。她的浅绿色手术服上全是血迹和污渍,头发从帽子里滑出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但她没有停下来擦过一下。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她半分钟。然后他走进去,蹲到陈雨桐旁边。
“需要什么?”
陈雨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棉签快用完了。碘伏还有半瓶。伤口碎玻璃清理起来很费棉签——每一片玻璃渣都要换一根新的,不然会交叉感染。”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过度的沙哑,“赵雯的防潮箱里有棉签吗?”
“有。我去拿。”何成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抖了。上一根棉签用了两次才夹起那片碎玻璃。”
陈雨桐的动作停了一瞬。
“连续干了两个小时了。”她的声音很轻,“手不听使唤。”
何成局走回来,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棉签和镊子。
“你去歇五分钟。”他说,“这个小姑娘的伤口我来处理。”
陈雨桐愣住了。“你会?”
“不会。但清理碎玻璃不需要医术,需要手稳。我的手比你稳。”
陈雨桐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她的手术服袖子上全是血渍,有些是丧尸的血,有些是伤员的血,分不清了。
何成局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小姑娘清理脸上最后几片碎玻璃。他的动作很笨拙——握镊子的方式像个刚进实验室的新生,但他的手指确实比陈雨桐稳。一片玻璃,两片玻璃,三片玻璃。小姑娘疼得嘶嘶吸凉气,但他一边清理一边用一种平稳到近乎催眠的语调说着话:“疼就哭出来,不影响我。哭完了继续帮你弄。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组的?后勤组?后勤组今天搬沙袋搬得很凶,我看到了。你们组长是个女的,叫什么来着——刘姐?对,刘姐。她刚才在走廊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不严重,沈梦帮她贴了个创可贴……”
他就这么一直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小姑娘渐渐不吸凉气了,眼泪还在流,但身体不抖了。
陈雨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何成局用那种平淡的语气一直说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被某种意想不到的东西轻轻触动的表情。
五分钟后,何成局处理完了最后一片碎玻璃。他把镊子和棉签放在托盘上,站起来。
“歇够了没?”
陈雨桐睁开眼睛:“你怎么做到的?那种说话方式——她居然不哭了。”
“末日前在快餐店兼职过。处理客人投诉的技巧:一直说话,语调平稳,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插不上嘴就不会发火。”何成局把一次性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用在伤员身上好像也管用。”
陈雨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去当护士,可惜了。”
“当护士就得叫你老师了。还是不要。”何成局转身走向食堂门口,“我去拿棉签。碘伏也要补。你继续干活。”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听见陈雨桐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陈雨桐笑。
六
正午十二点,尸潮的最后一只丧尸在基地外面被搜寻队清理掉。
方晴在操场上升起了一面用床单做的旗子——这是基地的规矩,每次战斗结束就升旗,告诉所有人我们撑过去了。床单上面用红墨水画了一个粗糙的拳头,是末日后第一周大刘画的,象征着这个基地不倒。
何成局在北墙的废墟上找到了大刘。
大刘坐在倒塌的沙袋堆上,身上缠满了绷带,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结痂的伤口。他的异能完全耗尽了,短时间内无法再次金属化,现在的他和一个普通人一样脆弱。但他坐在废墟上的姿势,依然像一头被砍了很多刀但还没死的熊。
“孙宇怎么样了?”何成局在旁边坐下。
“截肢了。唐婉晴说命保住了,但以后只能拄拐。”大刘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的防御组副队长位置得换人。我跟他说了,他说不在乎。他说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在东墙上守了二十分钟,不是为了基地,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比你差。”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确实不比我差。他守东墙二十分钟,我只在北墙上待了不到一小时就撤了。”
“你撤得对。你是仓库的唯一异能者,死了物资没人管。”大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孙宇不懂这个道理。他把所有事都变成跟你之间的竞争——物资调配、陈雨桐、就连守墙都要比谁撑得久。这种心态早晚会害死他。这次只丢了一条腿,下次可能把命丢了。”
何成局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两个人坐在废墟上,在正午的阳光下默默抽完了整根烟。烟雾在微风中散开,混着烧焦的尸臭和汽油的残余气味,飘向城市的方向。
“大刘,有件事跟你说。”何成局把烟头按灭在沙袋上,“今天凌晨尸潮最吃紧的时候,防御组有人趁乱来仓库拿钢管,没签字,报了你的名字。柳如烟在登记簿上记了编号——013。这个编号是谁?”
大刘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编号的人,今天凌晨阵亡了。在东墙上。”他说,“孙宇说他是最后一个从东墙上撤下来的人,013本来撤在他前面,但被丧尸从背后扑倒了。孙宇想回头救他,没救回来,反而自己被咬断了腿。”
何成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人的名字我就不说了。他已经死了。”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死者为大。但你要告诉孙宇——他欠那个人一条命,也欠仓库一个解释。等他伤好之后,让他来跟你交代。”
“不用了。”何成局说,“人死了,账就消了。但我有一个要求——以后防御组的物资调配权,不能再由孙宇单独签字。他需要你的副署。”
大刘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可以。”
七
傍晚,何成局回到仓库。
物资损耗的盘点做完了。刘惠珍把新的清单放在他桌上,手指着最后几行字——污染报废三箱饼干,碎瓶矿泉水十二瓶,消毒柜一台(不可修复),汽油一桶(已消耗),钢管六根(其中三根未登记),医疗用品(棉签、纱布、碘伏)消耗量超过平时一周的总和。
“不算伤筋动骨。”何成局看完清单,把它递给柳如烟归档,“饼干区污染的三箱全部销毁,不能有任何一块流入配给。矿泉水破碎的瓶子碎片扫干净,别让人踩到。消毒柜的残骸拆了,看看有没有可以回收的零件——问问赵默要不要。”
柳如烟接过清单,翻开登记簿开始抄录。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昨晚握笔握得太紧留下的。
赵雯从药品隔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温湿度计记录了一整晚的数据。凌晨三点到五点,隔间温度上升了四度,湿度上升了百分之十五——因为那段时间门反复开关,人员进出频繁。这说明隔间的密封性不够,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我建议把关键药品提前装进防潮箱密封保存。另外,棉签的库存已经降到警戒线以下。搜寻队下次出城,需要优先补充。”
何成局点点头,在她的本子上签了字。
“搜寻队明天休整,不出城。周六的路线我来和方晴商量,把药店列为优先目标。你列个清单——需要补充的药品和耗材,优先级从高到低排列。周六出发前给我。”
“好。”赵雯转身回了隔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何哥,陈雨桐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你帮她清理的那个小姑娘,脸上的伤口没有感染。她说你的无菌操作虽然不规范,但结果还行。”
何成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怎么像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许小果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个破旧的布娃娃,何成局在操场上捡起来给那个孩子的。
“那个小女孩找到了。她妈妈在四楼宿舍里躲了一整夜,以为孩子丢了,哭得快断气了。”许小果说,“我把娃娃还给她的时候,她抱着娃娃和妈妈一起哭。然后她妈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许小果。”
何成局看着那个布娃娃——它的布面已经被操场上的泥土弄脏了,一只纽扣眼睛掉了线,晃悠悠地挂着,但依然被那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名字说错了。”他说。
“嗯?”
“你应该说你叫何成局。”
许小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是她从末日后到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下次我会说的。”
夜幕再次降临。
基地的广播没有响——赵默的对讲机系统在战斗中被打坏了一部分,明天才能修。但操场上那面用床单做的旗子还在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孙宇在医疗队的病床上醒来,发现左腿膝盖以下空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变得很沉很重。
陈雨桐值完班之后去了仓库。她说要补充棉签和碘伏,但在登记台前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柳如烟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有点烫。柳如烟说温水对嗓子好——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何成局在寝室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刘惠珍手臂上缠着绷带,靠在床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共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不需要任何语言。
敲门声响了一下。
何成局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方晴,她的左臂吊在胸前,脸上贴了两块创可贴,看起来狼狈但精神不错。
“我来跟你说一声——北墙明天开始重建。搜寻队的出城路线需要调整,避开昨晚丧尸群经过的区域。”她说完之后没走,靠在门框上,“另外,孙宇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话?”
“他说——“何成局是不是从北墙上活着下来了?”大刘说是。他又问——“他是不是又回到仓库管物资了?”大刘说是。然后他闭上眼睛,说——“操。””
方晴看着何成局,等着他的反应。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
“他少了一条腿,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跟我比。”何成局摇了摇头,“这个人,没救了。”
“也许不是没救。”方晴说,“他问你是不是活着。问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恨,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的对手还在。也许在他的世界里,你活着这件事,比他的腿更重要。”
方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何成局关上门,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北墙的废墟上,沙袋堆的残骸在银色光线下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堡垒。更远处,城市的废墟在夜色中沉默着,丧尸的嘶吼声已经远去,只剩下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末日还在继续。每一次活过一天,就赚一天。
他转身走回床边。刘惠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她的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枕头一角,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还在握着那根钢管。
何成局在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今天赚了。
明天再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