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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牌士族:第一卷 第44章 一难

顾和捡起麈尾,突然大笑道:“谢郎君,老夫还有一问,你可愿答?” 谢宏沉默了一会儿,躬身道:“顾公请问。” 若是能会答,他自然不介意搏点名气。 但若答不上来,他也有办法回旋。 “请解无为而治。” 谢宏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这个问题他恰好知道点皮毛。 除了魏晋历史,北宋历史是他最熟悉的,乃因北宋士大夫阶层在很大程度上跟两晋的士族有很多相似之处。 两晋是士族政治,北宋是与士大夫共天下。 王安石注《老子》时有一段话就专门讨论了儒道两家在无为而治上的分歧。 王安石是什么身份? 他的东西搬到东晋来,便是降维打击。 “无为者,非无所作为也。圣人因民之利而利之,因民之恶而恶之。顺其自然,不逆其性,因其固然,不扰其安。” “故曰:治大国若烹小鲜。烹小鲜者,不去肠,不去鳞,不敢挠,恐其糜也。” 王安石把无为解读为君主定好大方向,不做过度微操,让百姓和社会自然发展,这就是王安石变法最重要的思想理论支撑。 谢宏补了最后一句:“老子言无为,非放也,乃不妄为也。不妄为则无不治。” 黄石岩上又是死寂一片。 顾和沉默半晌。将麈尾放在案上,起身走到谢宏面前,朝谢宏深深一揖。 四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是顾君孝啊!这位从来都是自视甚高的儒学大家,竟然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行了平辈之礼? 谢宏连忙还礼。 顾和直起身来,大笑着道:“谢郎君儒释已然达圆融之境,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怕是已在老夫之上。”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葛洪喜形于色,郗仲却扭头看向了郗璇,而小郗愔已经站起了身,蹦蹦跳跳的朝谢宏挥手。 谢鲲脸上的面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章德和翟谦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如土。 章寻和罗绍浑身战栗,只差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而豫章四姓其他三姓的族长,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坐得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他们心头已经做出了决定,将会第一时间与罗氏切割。 顾和伸出手来挽住谢宏的手臂,大笑道:“老夫今年三十有四,谢郎年方十六。若不嫌老夫愚钝,老夫愿与郎君相交,我有一子淳,愿以师礼待之。” 东晋文人受魏晋玄学风气影响,普遍有早衰的社会认知,三四十岁的士人常以老夫自谦。 寻阳郡守周光此刻是又惊又喜。 喜是自不待言,今日原本是新吴侯搭台唱戏,为孙子扬名,但却意外冒出一个谢宏,竟然一弱冠之年,折服南北两大顶级士族高门代表人物。 传出去,那真是他郡守的人生高光之事啊。 惊则惊于谢宏的身份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承认。 他究竟是不是谢氏子?究竟是不是戕杀了士族?是不是羯赵奸细? 前者还好说,相信以谢宏今天的表现,无数人会帮他圆这件事。 但羯赵奸细谁敢帮他圆? 所以,关键是谢幼舆承不承认他的身份。 承认了,奸细之说就是无稽之谈。 不承认…… 周光目光看向谢鲲,一时之间心情起伏不定。 大家都是郡守,他父亲还是名将,但名将在大名士面前屁都不是。 顾和拉着谢宏的人,笑看着翟汤:“道渊公,还问难否?” 谢宏刚才说的三问三答,竺法潜和顾和都算是败了。 众人目光顿时全都聚焦在了翟汤身上。 对啊,不是还有一难吗? 这小子通儒通释,难道还真通玄啊?当下评判一个人,可不是靠儒学。谢鲲谢幼舆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论儒,谢鲲不在任何当代大名士之下,但他不也被迫改儒学玄,才博得了如今江左八达之名? 只要道渊公胜了,这小子就算出名又算得什么?根本入不了高门的眼,更不可能获取到清贵官职,无非是沦为浊官而已。 更何况他谢氏子的身份还没得到确认,羯赵奸细嫌疑也没洗脱。 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两说呢。 翟汤此刻亚历山大。 身为高洁之士,他自然愿以成全谢宏,未来谢宏越是出名,他的名气也能更上一层楼。毕竟谢宏是在他的雅集上出头的。 但成全了谢宏,涂钦那边怎么办? 自己答应了老友,要为其孙子扬名啊。 涂修其实是个草包,翟汤此前已经是把自己的答案提前告诉了对方,这才糊弄了过去,翟汤又爱惜羽毛,所以用了个很好的评价来糊弄大家。 算了算了,还是老套路。 “谢郎君如何解越名教而任自然?” 在场的名士顿时在心头暗骂一声老狐狸。 翟道渊爱惜羽毛过甚了。 谢宏也暗暗好笑,这个话题根本就是万金油嘛,谁解都能圆回去。 就等于你走在大街上,有人采访你什么叫幸福一样。 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但你敢说人家理解错了吗? 黄石岩上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谢宏,一旁的陆纳等年轻士人更是一脸兴奋。 谢宏想了想,笑着反问道:“翟公认为呢。” 翟汤不由得苦笑,只能笑着说道:“各适其性,适性即逍遥。” 这个问题有一个核心,其他朝代的士人不管如何狂放,也不敢讥嘲皇族得位不正,胡搞瞎搞。 归根结底都有一个最根本的东西。 皇权至上。 不管如何看不起皇族,皇帝,但所有人必须恪守于一道规则,那就是皇权是底线。 皇权就好比一个大池塘,所谓的士人就是池塘里的鱼,不管这些鱼如何跳都没有,想上天也没事。 你不能把池塘掀了啊。 你想死,别人还不想呢。别人还想再池塘里优哉游哉游啊游。 但两晋可不是这样,谁都能把司马氏当夜壶。 所以嵇康才敢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 谢宏心头暗暗好笑。 当皇帝逍遥不? 还各适其性,想造反的人那么多,难道造反有理? 各位胆子真大。 他立刻笑道:“夏桀,商纣以残害为性,他们逍遥否?” 翟汤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怎么回答? 在场的名士更是如同见鬼一样看着谢宏。 此子未免太可恶了。 谢宏步步紧逼:“大鹏算逍遥吗?它要飞九万里才能活,这叫失适于体外,小鸟算逍遥吗?它嘲笑大鹏,这叫矜伐于心内。” “所以晚生认为,只要有依赖条件,就不是真逍遥。” “大鹏被外物所累,小鸟被内心所累,只有无待无欲才是真逍遥。” 翟汤立刻抓住反问:“郎君以为,怎么才能无待无欲?” 谢宏哈哈大笑:“物物而不物于物。” 一句话轰翻全场。 我主宰万物,万物不主宰我。 这,才叫逍遥。 竺法潜震惊道:“谢郎是否过于自我?” 谢宏笑道:“竺公,无非是做人做事,做人当自强不息,做事当厚德载物。” 这又是《周易》的全新解读了。 谢宏用现代网络上的各种歪理邪说,打得三大名士毫无招架之力。 还特么有理有据。 他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几十年之后一个名叫支道林高僧提出来的。他不知道出处,只晓得用网络上的碎片化信息胡诌,却刚好歪打正着。 翟汤起身,对着谢宏深深一揖礼: “老朽知郎君之志矣,道长且阻,唯愿郎君走好。” 谢宏心头不由得一阵感动。 这老头这是一语双关啊。 他在暗示自己可以直接离开,把罗绍的指控完全丢在一边,然后自然有人会为他阻止对方。 若谢宏不是羯赵奸细,那么事后一查便知。 若谢宏真是羯赵奸细,那么早走一步,也能逃跑。 翟汤等人起了爱才之心,不愿意谢宏这样的奇才就此陨落。 这也是当下士族的一种复杂心态。 你说他们忠诚于谁? 他们只忠诚自己。 其实翟汤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一种复杂心态。 翟汤隐居不出,博得天大名气为了什么? 真喜欢清贫的生活吗? 并不是。 翟氏根基太浅了,柴桑县的末等士族,即便是王导征辟他,他去了能做什么? 还不是被人看不起。 所以不如一直隐居,名声反倒是越来越大。 是他不想当官吗? 谁特么不想啊,你给个清贵职位你看翟汤去不去,但清贵官职全是高门甲族的。 翟氏若有谢宏这一款,他立刻一蹦三丈高要出去当官。 老子后继有人,还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必须为儿孙铺路。 什么,谢宏冒姓? 有这么帅还这么有才的冒姓之人吗? 陈郡谢氏有什么值得他贪图的? 我特么都想把谢宏变成我儿孙。 冒姓? 什么是冒姓? 招摇撞骗才该死,谢郎君这种能给家族带来无限名气,提升家族门第的是冒姓吗? 那特么是天佑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