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后墙连着一间阔大的瓦房，四五根粗陶烟囱从屋檐下探出来，正源源不断往外冒着淡灰色油烟。 油脂与香料混着烟火的热气在窄巷里弥散，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齐霁立在巷口阴影里，鹿眸扫过那片升腾的烟气，心里已然笃定，酒楼的灶房便是此处。 换作寻常野鹿，此时闻见这股呛人的烟火气早该本能退避，草木之躯对浓烈油烟天生带着排斥。 可齐霁站在这里，除了觉得气息稍显厚重，竟无半分不适。 说不清是进化后体质异于常鹿，还是骨子里那缕人类灵魂在作祟，鼻尖萦绕的油烟混着菜香，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怀念。 像极了前世下班路过街边食铺，饭香裹着烟火气撞进怀里的感觉。 齐霁正走神，灶房厚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开。 一高一矮两名系着粗布围裙的庖丁合力端着一只朱漆大盘，脚步匆匆往酒楼大堂去了，盘里菜肴码得齐整，还冒着腾腾热气。 “机会来了！” 齐霁放轻蹄步，贴着墙根绕到灶房侧窗下，探头往里扫了一眼。 锅灶边空无一人，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 “很好，没有人。” 齐霁没多犹豫，转身绕回正门，低头从半敞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这灶房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足有寻常民房三四间大小。 靠北是一溜连台灶眼，几口大铁锅依次排开，灶膛余火未熄，烘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南侧靠墙立着三层实木货架，底层码着鲜笋、菌菇、青菜各色生食，中层摆着坛坛罐罐的酱料调料，顶层横梁上还挂着三五扇带骨生肉，肌理暗红泛着油光，边缘还渗着淡淡血丝。 齐霁扫过那些生肉，一丝腥气掠过鼻尖，鹿的本能立刻泛起排斥，下意识便挪开了视线。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屋子中央那口大蒸笼牢牢吸住。 “这气味......” 细密蒸汽从笼屉缝隙里溢出，裹着一股鲜甜醇厚的肉香，比巷子里闻着还要浓郁数倍。 齐霁凑上前，用嘴叼住木质笼盖边缘，稍一用力便将盖子掀了起来，轻轻搁在旁侧台面上。 笼屉正中摆着一只青瓷大碗，碗里是炖得奶白的清炖山鸡汤，几大块嫩黄鸡肉沉在汤底，浮着几叶青翠香菜，热气裹挟着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齐霁低下头，舌尖先沾了一点汤汁。 (*⊙~⊙) 鲜！ 极致的鲜甜顺着舌尖漫开，没有半分腥膻，只有鸡肉的本味与香料的温和。 齐霁咂了咂嘴，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倒胃口被彻底勾了起来。 再凑过去喝了几口汤，又叼起一块鸡肉咬下，肉炖得酥烂入味，咸香适中，口感极好。 齐霁吃得鹿眸微眯，心里满是新奇。 他明明是鹿，天生食草，往日见了生肉避之不及，此刻吃着人类烹制的熟肉，竟无半分排斥，反倒觉得滋味绝佳。 齐霁下意识回头望了眼横梁上的生肉。 那些带着血腥气的生肉，光是闻着便让他本能反感。 可碗里这炖得熟透的鸡肉，却神奇地越过了食草本能，勾得他食欲大开。 “我是能吃熟肉，不能吃生肉吗？算了，具体是为什么管他的了” 想不通的事便不多费神，先吃了再说。 齐霁低下头埋首碗中，喝汤吃肉两不误。 他如今体型胃口早就不是过去可比，这碗足够七八人分食的清炖山鸡汤，没过片刻便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喝得见了底。 “嗯~~~好吃” 齐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又转向旁边另一口更大的蒸锅。 照旧用嘴撬开锅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道菜。 最左边一盘色彩缤纷，酱姜瓜、胡萝卜、木耳、金针菜、莲子、青笋、白芹、酱油干、百页、面筋绘制一处，油亮清爽，是素什锦，而且还是十道素材组合的十景素什锦，清甜香气直勾得胃里发暖。 中间是一摞切得方正的黑色糕点，米香醇厚，微甜回甘，正是五谷黑米糕。 最右边一碗羹汤汤色乳白，嫩白豆腐浮在其中，撒着粉红花瓣与金黄蛋丝，雅致非常——竟是雪霞羹。 这道菜齐霁前世吃过，以豆腐与芙蓉花为主料，清鲜适口。 齐霁看的眼睛都亮了。 比起方才的山鸡汤，这三道素食显然更对他的胃口。 “我不客气了” 齐霁心头发痒，低头先凑向素什锦，脆嫩素菜裹着清甜油香，一口下去满口生津。 .......... 而此时的酒楼大堂，正是热闹到顶峰的时候。 过节本就随性，不少人几杯酒下肚更是放开了性子。 有人划拳斗酒，嗓门大得掀翻屋顶。 有人抱着酒壶哼着乡野小调。 还有个醉汉被众人哄着，歪歪扭扭在堂中走直线，引来满堂哄笑。 更多人埋头对着满桌酒菜大快朵颐，杯盘碰撞声、笑闹声混作一处，烟火气十足。 那两名端菜出来的庖丁本要即刻返回，却被相熟的酒客拉住起哄，连灌了两杯。 大堂气氛热烈，两人也被感染，索性就着旁侧空位坐下喝了几杯，一时竟忘了回灶房。 角落里，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抿了口酒，看着满堂热闹抚须一笑，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朝柜台喊道：“掌柜的，老夫点的十景素什锦与五谷黑米糕，怎的还不上来？” 他这一开口，旁侧几桌也纷纷附和。 “哎，我那碗雪霞羹呢？都等半晌了” “还有我们这桌的清炖山鸡汤，再来一碗啊” 掌柜的连忙陪着笑应下，转头看见那两名庖丁，急忙招手：“你们俩别喝了，快回灶房把菜端出来，客人都催了” 两人一凛，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连声应着“这就去”，起身便往后院灶房赶，心里还想着菜早蒸好了，端出来便是，耽误不了事。 可两人一推灶房门，看清里面情形，当场僵在了原地。 大蒸笼敞着盖，那碗炖了一下午的山鸡汤连碗底都快空了。 旁边蒸锅里的素什锦、黑米糕、雪霞羹更是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连点汤汁都没剩下。 满灶房精心备好的菜肴，竟像被蝗虫过境一般，吃了个精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矮个庖丁声音都变了调。 高个庖丁脸色瞬间沉下来，又气又惊：“进贼了，定是进来个偷吃的贼，这胃口也太大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火气。 这么多菜肴，寻常人哪里吃得完？ “你赶紧去告诉掌柜的，让他派人守住前后门” 高个庖丁指了指门口：“那贼肯定没跑远，我去追” “好，你小心些” 矮个庖丁也不拖沓，转身就往大堂跑。 高个庖丁抄起门后一根烧火棍，大步追了出去。 刚出灶房门，眼角余光便瞥见地上留着一串沾着淡淡油水混合的脚印，一路往巷口延伸。 他愣了一下，只觉这脚印形状古怪，不似人脚。 但眼下抓贼要紧，也没多想，提着棍子顺着印记便追了下去。 追出不过十几丈，巷口树荫下，一道白色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鹿，正慢悠悠舔着嘴角，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美味。 高个庖丁猛地刹住脚步，手里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满脸惊愣，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