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素军进了院子，把东西放在堂屋门口，站在那棵枣树下面，抬头看了看枝繁叶茂的枝丫。 枣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绿光，像是也在替韦红霞打量着这个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人。 韦红霞从灶房拿出一挂鞭炮，红彤彤的，挂在院门口的枣树枝上，用打火机点了引信。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在风里飞散，落在院墙上，落在门槛上，落在她和孙素军之间。 鞭炮声引来了不少人，张婶从巷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李瘸子家的门也开了半扇，露出半张正在张望的脸； 几个抱着孩子的媳妇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低声说着什么，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巷口的另一头，张翠花正踮着脚尖，躲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拿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借着择菜的幌子假装路过，又停在了那里。 张翠花的目光在孙素军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又落到韦红霞手上那枚戒指上，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口气含在嘴里还没找到地方吐出去。 韦红霞看见了，等鞭炮声彻底停了，红纸屑还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的时候，她伸手拍了拍落在肩上的碎纸，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走过去。 张翠花看见她走过来，捏紧手里的豆角，想转身走，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韦红霞走到她面前，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声音不高不低：“翠花嫂子，你过来。” 张翠花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韦红霞侧过身，朝站在枣树底下的孙素军抬了抬下巴，又转回来看着张翠花，语气平和。 “他叫孙素军，是我丈夫。我们领了证，以后我就跟他过了。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要是没有，以后也不用在背后打听了。” 张翠花站在那里，手里那把豆角被捏得变了形，豆荚里的豆子都挤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应一下场面，又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话，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我……我就是路过看看。” 韦红霞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看完了吧。” 张翠花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她捏着那把豆角，沿着巷子走了十来步才加快了步子。 张翠花没有回头，但韦红霞知道，从今天起，那些话不会再从她嘴里传出去了。 韦红霞站在原地，看着张翠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孙素军正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看着她。 韦红霞走到他面前，把散落在他头发上的碎红纸屑拈掉，看了他一眼：“都看清楚了。” 孙素军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肩头那片沾着的红纸屑也拈了下来。 风吹过来，把地上那些碎纸屑又卷起来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院墙根下。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不知是什么时候散了的，巷口已经空了。 韦红霞站在那里，转身走回灶房，开始准备午饭。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像是一切都正在慢慢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孙素军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从灶房门口穿进去。 他在那片树荫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院子的轮廓、这阵风的声音、她弯腰系围裙的动作，一并收进一个不需要再被翻出来查验的角落。 那天中午，韦红霞在灶房里做好饭，把堂屋的桌子摆好，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吃饭。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比平时慢一些。 灶房里炖的那锅排骨汤还没喝完，韦红霞又往锅里加了一把青菜，把剩下的汤热了一遍，盛了两碗。 孙素军把那碗汤喝完以后把碗放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 韦红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一下：“二十多年了。” 她没有说那是谁种的，孙素军也没有问。 下午他们沿着村路走了一圈。 韦红霞走得不快，像是要把这条路的每一段都重新指给他看。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停了一下，说这棵树比她嫁过来的时候粗了一圈； 走到张翠花的小卖部门口，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韦红霞没有停步； 经过王老三家的院门口，门也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径直走过去。 孙素军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像是在替她把那些她走过的路也走一遍。 傍晚的时候，张婶来了一趟，端着一碗馒头，说是自家蒸的，让韦红霞尝尝。 她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口把碗递过来，目光在孙素军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红霞，你这是正经领了证的？” 韦红霞接过那碗面：“领了。” 张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韦红霞把那碗馒头端进灶房，放在案板上，用布盖好，转身走回院子里。 孙素军正蹲在枣树下面，用手指拨了一下树根旁边那片土。 那土被韦红霞翻过很多遍，后来又慢慢压实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孙素军收回手，拍了拍指腹上沾着的土：“看看根部什么时候长新苗。”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 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新换的，窗帘也洗过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韦红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在月光里的轮廓，像是隔了很久才重新在这间屋子里躺下来。 不是回到从前的旧梦，而是带着新的脚步踏入同一个地址。 孙素军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韦红霞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