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嗯。盖了两年了。墙还没粉，地还没铺。等你……等你回来装。”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小杰转过身看着她，眼眶红了。 “妈，你辛苦了。”他又抱住了她。 那天晚上韦红霞做了一桌子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那几串蒸好的香肠。 小杰和小月坐在对面，周五金坐在旁边。 韦红霞端着碗，看着小杰大口大口地吃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胀胀的。 “妈，这香肠好吃。”小杰夹了一块香肠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韦红霞看着他，笑了。 “好吃多吃点。我给你带些回去。” 小月吃饭很秀气，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相很好看。 韦红霞给她夹了排骨，她说谢谢阿姨，低下头慢慢地啃。 周五金不怎么吃，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一直在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吃完饭，小杰帮韦红霞洗了碗。母子俩站在灶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 韦红霞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地递给小杰。 “小杰，你在外面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挺好的。厂里管吃管住，同事也不错。” 韦红霞点了点头。 碗洗完了，小杰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架里。他转过身看着韦红霞，看着她灰白的头发、脸上那道疤、瘦削的肩膀。 “妈，你瘦了。” 韦红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 “没事，瘦点好。胖了走不动。” 小杰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他伸出手，把韦红霞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韦红霞站在那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韦红霞把那间朝南的房间让给了小杰和小月住。 她自己住在老屋里，周五金住在老屋西边的杂物间。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新房偶尔传来的小声说话，偶尔的笑声，心里很踏实。 翻了个身，她面朝墙壁，把那件红毛衣抱在怀里。谭姐的那件红毛衣，她每晚都抱着才能入睡。 墙那边是小杰。她的儿子回来了，带着他的女朋友，住了她亲手盖的新房子。 虽然新房墙还没粉，地还没铺。但门窗是新的，床单是新的，被子是新的。 她闭上眼睛，在那片新东西的味道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韦红霞起来做早饭。 灶房里的火生起来，烟囱冒着青烟。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小月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的。 她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韦红霞蹲在灶前，轻声叫了一声“阿姨”。 韦红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起这么早？再去睡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睡不着了。阿姨，我帮您。”小月走进来，蹲在灶前，学着韦红霞的样子往灶膛里添柴。 她的动作很笨，柴添多了，火差点灭了。 韦红霞没有说她，把柴拨开一些，火又旺了。 两个人蹲在灶前，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的。 小月的脸圆圆的，白白净净的，在火光里像一只刚出锅的馒头。 韦红霞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圆润饱满，脸上没有疤，头发是黑的。 “小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妈在老家，还有个弟弟。”小月低着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我爸在工地干活，我妈在家种地。家里不富裕，但我爸妈说了，只要人好，别的都不重要。” 韦红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粥熬好了，她盛了一大碗放在灶台上，又炒了两个菜。 小月端菜的时候烫了手，把盘子摔了，盘子碎了一地，菜也洒了。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韦红霞蹲下来捡碎瓷片。 “没事，一个盘子，值不了几个钱。你让开，别扎了手。” 小月也蹲下来帮忙捡，韦红霞挡了一下，还是慢了一步，小月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韦红霞赶紧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吐出来，从灶台上拿了块干净的布给她包上。 “疼不疼？” 小月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不疼。阿姨，您真好。” 韦红霞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那几天，韦红霞带着小杰和小月在村里转了转。 去看了刘平奎和赵大彪的坟。小杰在刘平奎的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在赵大彪的坟前也磕了三个头。 韦红霞站在旁边没有哭。 年三十那天，韦红霞起了个大早。她把新房子门口贴了对联，红纸黑字，是周五金从镇上买回来的。 她把院子扫了又扫，把鸡杀了，把鱼杀了，把肉炖上。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杰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小月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笑。 周五金站在枣树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点着了，没有抽，看着那片红红的鞭炮纸屑在风中飘。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韦红霞端着酒杯，手有些抖。 她站起来，看着小杰，看着小月，看着周五金。 “来，过年了。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她一口干了，酒很辣，辣得她直咳嗽。 小杰把杯子里的饮料喝了，小月也喝了。 周五金把那杯酒一口闷，眼眶红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韦红霞坐在沙发上，小月靠在她旁边，头枕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小杰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给女朋友的父母发拜年信息。 周五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韦红霞伸手把小月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小月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看着小月的脸，白白净净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低下头，她在小月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