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家的院门修好了，新换的门闩，木头白生生的，连漆都没刷。 韦红霞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李桂兰站在门口，半边脸还肿着，嘴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门牙缺了半颗，说话的时候有些漏风。 她看见韦红霞，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就要关门。 “桂兰嫂子，你别关门。我来给你赔不是的。” 韦红霞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举到李桂兰面前。 李桂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目光从她脸上的疤移到她手里的塑料袋，又移回到她脸上，嘴角一撇，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赔不是？你拿这些东西来赔不是？赵大彪把我打成这样，门牙都打掉了，你拎几个苹果就想完事？” 韦红霞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鞋头脏得很，沾满了泥巴和干了的酱油印子，超市那天的酱油洒在鞋上，刷了好几遍也没刷干净。 “桂兰嫂子，赵大彪打人是他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你要多少钱，我赔。” “赔？”李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在巷子里回荡。 “你拿什么赔？你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还不够你自己花的。你男人死了，儿子跑了，就剩你一个，你能赔我多少？”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韦红霞能听见。 “你要真心想赔，就别让赵大彪出来了。他在里面关着，我们全家都安生。” 韦红霞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捏紧了，指甲陷进肉里。 她抬起头看着李桂兰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恨，有嚣张跋扈。 想起了那天在超市，李桂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指甲划破了她的疤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还手，不是不能还，是忍了。 “桂兰嫂子，赵大彪打你是不对。但你打了我，我也没有还手。一笔写不出两个冤字。你撤案，我赔你医药费，两清了，行不行？” 李桂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板差点撞到韦红霞的鼻子，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几下。 韦红霞站在门口，拎着那袋苹果和一箱牛奶，站着，站了很久。 门没有开。她弯下腰把东西放在门槛旁边，转身走了。 田秀花家比李桂兰家好说话。赵大彪没有打她，只是骂了几句，吓得不轻。 她男人李瘸子在家，看见韦红霞来了，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秀花坐在堂屋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脸没有肿，也没有淤青，只是脸色发白，像是被吓的。 韦红霞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田秀花面前。 “秀花嫂子，赵大彪的事，对不住了。你伤得不重，医药费我出。你能不能帮忙说说，别让他进去了？” 田秀花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又不是我报的警。是桂兰报的。我跟桂兰说不要报警，她不听。” 李瘸子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 韦红霞走了。从田秀花家出来，她又去了张翠花家。 张翠花不在家，小卖部的门锁着。 她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西走到村东，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说好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脚底磨出了血泡，腿又酸又胀，腰疼得直不起来。 她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脚底的血泡破了，袜子黏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直吸气。 赵大彪还在里面。 她去派出所问过了，老刘说李桂兰的伤情鉴定出来了，轻微伤，够不上刑事，治安拘留。 治安拘留——十天到十五天。 要看李桂兰的态度，如果李桂兰愿意调解，赵大彪赔了医药费，签了和解书，可以提前出来。 如果李桂兰死咬着不放，赵大彪就要在里面待满十五天。 十五天。韦红霞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小小的，嫩嫩的，风吹过来微微地颤。春天来了。 她又去了李桂兰家。这回她没有带东西，空着手去的。 院门开着，李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韦红霞进来，装着盆子的手顿了一下。 韦红霞走到她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李桂兰手里的盆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李桂兰往后退了一步。 韦红霞跪在她面前，腿下的地很硬，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她没有动。 “桂兰嫂子，我给你跪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赵大彪打人是他不对。他是替我不平，才动手的。你要恨，恨我。你要打，打我。你放他一马，行不行？” 李桂兰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鸡食盆子晃了几下，几粒玉米掉出来，砸在韦红霞的头上，弹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在鸡脚边。 “你起来。”李桂兰的声音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 韦红霞没有动。 “你起来！”李桂兰伸手拉她的胳膊，力气不大，扯了一下没扯动。 第二下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半步。 李桂兰看着她脸上的疤，看着她膝盖上沾的土，眼眶红了一下。 “韦红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她伸手从鸡食盆子里抓了一把玉米，撒在地上，鸡围过来抢食，咕咕咕地叫。她看着那些埋头吃食的鸡，不看韦红霞。 “你以前多厉害啊。谁都不怕，谁都不在乎。输了钱就去睡男人，谁睡你都行。活得那叫一个自在。你现在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瘸子，跑来给我下跪？” 韦红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夕阳照在李桂兰身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瘦瘦长长的。 “桂兰嫂子，我以前不是自在，我是烂。”韦红霞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现在不想烂了。我想好好过日子。大彪他……他是唯一一个不嫌我烂的人。我不能让他替我背这个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