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等他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弯腰把信封捡起来。 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崭新的，连号。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只有钱。 她把信封揣进口袋，靠在门框上，看着周五金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这两千块钱是什么意思——是补偿？是投资？还是良心发现？ 韦红霞懒得想了，不管是什么意思，钱总是需要的。 她走回屋里，给刘平奎上了香，然后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翻到刘小杰的qq号。打了一行字。 “小杰，妈今天收到了两千块钱。妈想给你存着，等你回来用。” 发送。 没有已读。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幅用炭笔画在地上的素描。 鸡已经进窝了，鸭子在墙根缩成一团，猫蹲在屋顶上，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韦红霞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伸出手，摘了一颗已经开始泛红的枣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酸，涩，还有一点点甜，像她的日子。 她靠在树干上，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不停地喊着同一个字。 闭上眼睛，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下起了雨。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 院子里的地面湿了，鸡都躲进了窝里，鸭子倒是在雨里欢快地跑来跑去，翅膀上沾满了泥。 韦红霞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本翻烂了的旧杂志。她已经看了三遍了，实在看不下去，就把杂志扣在桌上，看着院子里的雨发呆。 这时，周五金从院门口跑进来，他没有带伞，肩膀上淋湿了一大片。 他站在堂屋门口，拍了拍身上的水，咧着嘴笑了笑。金丝眼镜上全是雨珠，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红霞姐，好久不见。”他走了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离韦红霞不远不近。 韦红霞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自从周春梅那件事之后，她对周五金的态度冷了很多。 她不想再跟任何人热络，也不想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周五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给韦红霞。 韦红霞接过来，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周五金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韦红霞。 “红霞姐，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没有那种生意人的油滑，倒像是在跟老朋友谈心。 “说。”韦红霞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的雨。 “最近镇上开了个大医院，县医院的分院，你知道吧？” 韦红霞点了点头。她知道，就在镇东头，新盖的五层楼，白墙蓝窗，门口还竖了个大牌子，写着“县人民医院驻镇分院”。 开张那天放了很多鞭炮，她在家里都听见了。 “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当医生，不是正经医生，就是那种……跑市场的。”周五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跟我说，现在医院缺病人，尤其是农村的病人。那些农村老头老太太，一身病，不知道去哪看，去县医院嫌远，去市里更远。他们要是能来镇上这个医院看，医院有收入，病人也方便，两头都好。” 韦红霞看着他，没有说话。 “关键是怎么让这些老头老太太知道这个医院。”周五金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着光。 “需要有人去乡下宣传，带他们过来。带一个人，医院给提成。不是小数目，一个人至少两百。” 韦红霞的眉毛动了一下。 “红霞姐，你想想。”周五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韦红霞。 “你在刘家湾住了多年，周边村子你也都熟。那些老头老太太，谁有病，谁需要看病，你比谁都清楚。” “你带他们去，他们看了病，拿了药，你拿了提成，谁也不欠谁。这不是比拉人去澡堂子强一百倍？不犯法，不丢人，不伤身子。” 韦红霞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周五金。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是一种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的疲惫。 “周五金，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医院是正规的吗？” “正规，绝对正规。县医院的分院，执照什么的都有，我亲眼看过。”周五金的声音很诚恳。 “红霞姐，我周五金以前做的事，确实不地道。但人不能一辈子干那种事，总得找个正道走。这个医托的事，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伙。你跑跑腿，带带人，我帮你对接医院，钱对半分。” 韦红霞沉默了。 她想起刘小杰，想起那栋还没盖起来的新房子，想起银行卡里那些怎么攒都攒不够的钱。 拉一个人两百块，一个月拉十个人就是两千块，拉二十个人就是四千块。不伤身子，不丢人——至少比当妓女不丢人，比拉皮条不丢人。 “我不用接客了？”她问。 “你不用接客了。”周五金说，“你腿跑勤快点就行。身体不舒服了，自己也能去医院看看，反正认识人。” 韦红霞看着他，似在思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枣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放鞭炮。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花草。 “周五金，你为什么要找我？”她问，“这种事谁都能干，你随便找个人就行，为啥非要找我？” 周五金走到她身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韦红霞意外的话。 “红霞姐，你欠了太多债了。不光是钱，还有人情。春梅的事，桂兰的事，翠莲的事，秀英的事。你欠她们的，这辈子还不起。但你可以试着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