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莲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冻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怕。”她说，“但娃要吃饭，要上学。我怕饿死他们，比怕丢人更怕。” 韦红霞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五百块钱，周五金给的定金。 “这是定金。你要是愿意，明天下午两点，在张家村口等着，有人来接你。要是不愿意，这钱你拿走，不用还，就当没见过我。” 李秀莲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面都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然后她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了毛衣里面的口袋里。 “我去。”她说。 韦红霞看着她把钱收起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涩涩的，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吃面吧，凉了。”她说。 李秀莲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怕自己吃完这顿就没有下一顿了。 韦红霞看着她吃，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周五金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是闭着眼睛跳了。 因为不跳，后面是悬崖，跳下去是死，不跳也是死，至少跳了还能多活几天。 第二天下午，韦红霞带着李秀莲去了清泉浴池。光头男人照例面试了一番，让李秀莲转了一圈，看了看她的手，皱了皱眉头。 “手上冻疮太厉害了，客人看了会膈应。先把手养好了再来，买点药膏抹抹，一个星期差不多了。” 李秀莲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在发抖：“老板，我……我能干活的，我不怕苦。我的手……我的手就是干活干出来的，不碍事的。” 光头男人摆了摆手：“不是怕你干不了活，是客人看了不舒服。你先回去养一个星期，好了再来。” 李秀莲站在澡堂子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韦红霞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就一个星期。你回去好好抹药，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李秀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直，走得很稳，但韦红霞看见她的手在抖。 韦红霞站在澡堂子门口，点了一根烟。周五金从里面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点了一根。 “红霞姐，这个李秀莲，你盯紧了，别让她跑了。” “她不会跑的。”韦红霞吐出一口烟，“她比谁都缺钱，她跑不了。” 周五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红霞姐，你现在越来越像生意人了。” 韦红霞没有说话，把烟掐灭，转身走了。 她走在回刘家湾的路上，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油菜花开了，金黄金黄的一大片，晃得人眼晕。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 在想李秀莲那双长满冻疮的手，在想孙桂兰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在想周五金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在想刘平奎，在想儿子。 她想起刘小杰上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妈，我要脸。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路边。她站在油菜花田旁边，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花，忽然觉得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韦红霞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还要走多久。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不是没有路，是没有回头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赵大彪在院子里等她。他坐在枣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树枝。看见韦红霞进来，他放下剪刀，站起来。 “红霞姐，你去哪了？” “镇上，买了点东西。”韦红霞没有看他，径直走进屋里。 赵大彪跟进来，站在堂屋门口。他看见桌上刘平奎的遗像，香炉里的香快燃完了，他走过去，从抽屉里拿了一根新香点上，插进香炉里。 “红霞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又在帮周五金拉人了？” 韦红霞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你咋知道的？” “孙桂兰跟我说的。”赵大彪站在她身后，“红霞姐，你不能再跟周五金搅在一起了。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韦红霞转过身，看着赵大彪，“但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借钱给我的人。” “我也可以借给你。”赵大彪的声音有些急了，“红霞姐，我有钱，我攒了这些年，有两万多块。你先拿去用，不用还。” 韦红霞看着他，赵大彪心疼她，从骨子里心疼她。 “大彪，你的钱你自己留着。”韦红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想欠你的。” “你不欠我，是我愿意的。” “我知道你愿意。但我不愿意。”韦红霞转过身，背对着他，“大彪，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会嫁人的，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 赵大彪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韦红霞以为他已经走了。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头受伤的牛。 “红霞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不是非要你嫁给我。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韦红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转身，没有让赵大彪看见。她使劲忍着，忍得肩膀都在抖。 “大彪，你走吧。”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走吧，别来了。” 身后沉默了。然后她听见赵大彪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慢慢地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韦红霞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天都黑了。她站起来，洗了脸，给刘平奎上了香，然后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给周五金发了一条消息。 “李秀莲的事没问题，一个星期后她去上班。另外两个，我下周去联系。” 周五金秒回：“好的，红霞姐。存折我给你留着，等你凑够五万，随时来拿。” 韦红霞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