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其他类型

春秋不死人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春秋不死人:棋局

第二天一早,隰衡去了竟中里。 巫逐说的“一个地方“,是一户姓郑的人家。郑家的宅子在村子的东头,比其他房子大一些,也新一些。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和隰衡之前见过的那些“祭司的人“一样,目光锐利,训练有素。 “隰先生?“其中一人迎上来,“陈执事让我们在这里等您。请。“ 隰衡跟着他走进宅子。 院子很干净,种着几株枣树。堂屋里摆着几案,案上放着茶具。一个中年男子从里屋走出来,看到隰衡,连忙迎上去。 “隰先生,久仰大名!快请坐!“ 这人大概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他的笑容很热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演戏一样,所有的表情都是设计好的。 “阁下是?“ “在下郑安,陈执事的手下。奉命在这里接待先生。“郑安一边说,一边给隰衡倒茶,“陈执事说,先生是贵客,要好好招待。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情况。“隰衡说,“听说这里治理得很好,想来学习学习。“ 郑安的眼睛亮了亮。“那先生可来对地方了。我们竟中里,在陈执事的治理下,那可是方圆百里最太平的地方。您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竟中里是个好地方?“ “哦?怎么个好法?“ 郑安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原来,竟中里是巫逐最早“经营“的地方之一。二十多年前,巫逐的一个弟子来到这里,建立神庙,推行“神意治理“。经过几十年的经营,这里从一个普通的村子,变成了一个“模范乡村“。 “您看,“郑安指着墙上的地图,“我们村子这几年连年丰收,从来没有饥荒。为什么?因为祭司会根据天象安排农时,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灌溉,什么时候收割。分毫不差。“ “那遇到灾年呢?“ “灾年?“郑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这里没有灾年。有祭司在,什么灾都能避过去。去年邻邑闹蝗灾,我们这里一点影响都没有。为什么?因为祭司提前做法,把蝗虫都赶走了。“ 隰衡看着郑安脸上那种虔诚的表情,心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不是被蝗虫避过去了。他是被人提前准备好了粮食,然后被告知“这是神的庇佑“。 “带我在村子里走走吧。“他说。 郑安欣然领命。 整个上午,隰衡都在村子里转悠。 他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农人们在地里干活,井然有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安排好的。他看到村口的粥棚里,孤儿寡母排队领粥,脸上带着感激的神情。他看到孩子们在村学里读书,课本是统一的,内容是“敬神、顺命、守规矩“。 他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小村子。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犯罪,每个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比起外面那些战火纷飞的城镇,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村子里的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些穿黑袍的年轻人。他看到一户人家的门上贴着封条,问旁边的人才知道,这家人因为“亵渎神明“被罚,三个月不允许出门。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村口徘徊了很久,最后被两个黑衣人“请“了回去——他大概是想离开这个村子的。 “那个人怎么了?“隰衡问带路的郑安。 “谁?哦,那个啊。“郑安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孙家的儿子,前几年想偷跑出去,被抓回来了。祭司让他在村里好好反省。“ “他想出去?“ “是啊,想出去学什么打铁的手艺。“郑安笑了笑,“年轻人不懂事,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危险。祭司是为了他好。“ “他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郑安有些困惑,“他后来就不闹了啊。在村里种了几年地,娶了媳妇,现在孩子都有了。挺好的,不是吗?“ 隰衡没说话。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曾经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一个中年男人了——在地里干活。他的动作很熟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一台机器一样,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的梦想吗?他还记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或许已经不记得了。被关在一个地方二十年,就算有什么梦想,也早就被磨平了。 “先生?“郑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先生在想什么?“ “没什么。“隰衡说,“带我去看看祭司吧。“ 祭司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字叫巫咸。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祭袍,坐在神庙的祭坛后面,面前摆着各种祭祀用的器具。看到隰衡进来,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巫咸的声音很柔和,“我是这里的祭司,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我想请教一些问题。“隰衡说。 “请讲。“ “你们这里的'神意',是从哪里来的?“ 巫咸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神意是神给的。我们这些祭司,只是神的仆人,负责传达神的意思。“ “神在哪里?“ “神无处不在。“ “那我怎么没见过神?“ 巫咸的笑容更深了。“神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去感受的。只要你虔诚,神就会在你心里显现。“ 隰衡盯着巫咸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 “你觉得神真的存在吗?“他问。 巫咸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要看个人的造化。“ 对话到此结束。隰衡起身告辞。 那天晚上,隰衡在郑家过夜。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了巫逐说的话。 “你看这座城,表面上国君在做决定,但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我的引导之下。我让楚国少走了多少弯路,救了多少人?“ 这些话不是吹嘘。巫逐确实做到了。他用几十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络,控制了楚国的朝堂和民间。在这个乱世中,他确实让很多人活了下来。 但代价呢? 隰衡想起了孙家的儿子。那个曾经想学打铁的年轻人,现在在地里种了二十年的地,早就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想起了村口那些低着头走路的农人,那些不敢直视“祭司的人“的眼睛,那些被封条封住的人家。 他们活着,但他们不是为自己活着。他们是巫逐棋盘上的棋子,被安排在每一个位置上,日复一日地做着被安排好的事情。 他们的梦想呢?他们的自由呢?他们的选择呢? 隰衡想起了师父说的话。 “史官之责,在记录,不在评判。“ 师父的意思是,史官应该客观地记录发生的事情,不应该加入自己的喜恶和判断。这是史官的本分,也是史官的局限。 但巫逐做的恰恰相反。巫逐不是在做记录,而是在做评判。他评判所有人的命运,替所有人做选择。他觉得什么是对的,什么就是对的;他要什么,什么就会出现。 这是正确的吗? 隰衡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史官,他能做的事情,只有记录。但他不想成为评判者,不想成为主宰者,不想成为决定别人命运的那个人。 但巫逐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你太善良了。但善良不够——你需要力量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 这句话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有什么力量?他能保护谁?随国灭亡的时候,他只能逃跑。季妫出嫁的时候,他只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的善良,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如果他当年有巫逐那样的力量,他会不会做同样的事情?会不会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而剥夺他们的选择权? 他不知道。 夜很深了。隰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随国,回到了季妫出嫁那天。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他想追上去,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