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雷:第547章 南昌城下孙传芳密使夜访沈砚之
南昌城外的秋雨下了三天没停。
沈砚之站在指挥部临时搭的雨棚底下,举着望远镜往城南看。镜筒里的南昌城墙灰蒙蒙的,墙头上守军的钢盔连成一条线,孙传芳的兵歪歪斜斜站没站相,可墙根底下机枪眼的黑窟窿一个挨一个,跟马蜂窝似的。城外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北伐军的也有孙传芳的,雨水泡得军装胀起来,远远看着跟吹了气一样。
“师长,三团攻了两次南门,两次都给打回来了。”参谋长周怀安把伤亡报告递过来,“死三十七,伤一百二。三团团长赵铁柱伤了胳膊,还搁前头蹲着呢,说再给他一个连,他保证把南门撬开。”
沈砚之把报告往桌上一搁,没看。“撬开南门?拿什么撬?拿人命撬?孙传芳在南昌搁了一万两千人,城墙修了三道暗堡,城南开阔地上连棵草都不长,他的机枪能扫出三百米去。赵铁柱的胳膊伤了,脑子也伤了?”
周怀安缩了缩脖子:“那我让他撤下来?”
“撤。让他到师部来,我当面跟他聊。”
周怀安出去传令的工夫,沈砚之在指挥部里来回踱了几圈。这间指挥部原是南昌城外的一个祠堂,祠堂正中供着颜真卿的牌位,供桌当成了作战台,上头铺了地图,烟灰、茶碗、铅笔头搁了一桌子。他走到地图前头,拿红铅笔在南昌城北画了个圈,又往城东画了个箭头——城东是抚河,水不深,可河岸两边全是烂泥滩,孙传芳在河对面修了碉堡,还拉了铁丝网。
正面强攻不行,侧翼迂回也难。可南昌必须打下来。北伐军打到江西,孙传芳这条线不破,整个西线就僵在这儿。蒋介石前天从南京发来电报,措辞客气,意思不客气——“南昌克日可下,勿使敌有喘息之机。”底下还补了一句:“所需援军,待克南昌后酌情调拨。”翻译成人话就是:没兵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沈砚之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扔,正准备叫周怀安把各团营以上军官召来开个碰头会,指挥部门口的警卫员忽然探头进来:“师长,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孙传芳那边派来的,要面见师长。”
沈砚之跟周怀安对了个眼神。
“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穿便衣,四十来岁,自称姓陆,说是孙传芳的副官。”
“搜过身没有?”
“搜了。身上没枪,就揣了一封孙传芳的手书。”
沈砚之在祠堂供桌后头坐下来,把军装扣子系整齐,帽子搁在桌角,冲警卫员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出头,瘦长脸,刮得干干净净没一根胡子,穿一件灰绸长衫,脚上蹬一双千层底布鞋,进了祠堂先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沈师长,在下陆文渊,孙大帅麾下副官。大帅说沈师长是北方人,咱们北方人说话不绕弯子,让我带句话来。”
“坐。”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陆文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往沈砚之那边推了推:“大帅亲笔。”
沈砚之没急着拆。他先给陆文渊倒了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把信封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孙传芳的字写得肥头大耳,一笔一画都带着股子横劲儿:“砚之师长勋鉴:南北交兵,生灵涂炭,皆因政客操弄,非将士之过也。贵军北伐,志在统一,本帅素来敬佩。然战事延绵,徒耗国力,不若罢兵言和,共商国是。本帅愿让出南昌,退守浙赣边境,以表诚意。唯望贵军勿再东进,俾使东南各省免遭兵燹。孙传芳顿首。”
沈砚之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拿茶碗压住,语气平平淡淡的:“孙大帅的意思是,他把南昌让出来,我别往东打。是这个意思吧?”
陆文渊点了点头:“正是。大帅说,南昌城他可以不守,但浙江、福建、江苏这几省是他的地盘,北伐军要是进了这几省,那就是逼他拼命。他愿意跟贵军签个互不侵犯的协定,以浙赣边境为界,各守一方。”
“互不侵犯。”沈砚之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陆副官,我问你一句话——孙大帅跟张作霖签过互不侵犯的协定没有?”
陆文渊愣了一下:“这个……大帅跟张大帅之间,确实有过一些默契……”
“默契。去年孙大帅跟张作霖在天津见过一面,两人说好了南北夹击冯玉祥。今年年初,孙大帅又跟吴佩孚通了电报,说好联手对付北伐军。现在吴佩孚垮了,孙大帅转头就要跟我签互不侵犯。陆副官,孙大帅的互不侵犯,有效期多长?三个月?还是半年?”
陆文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沈师长,我是个当差的,大帅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有一件事大帅让我务必跟您说明白——南昌城他让出来,可城里的军火库他得带走。库里有三千条步枪、二十挺机枪、八十万发子弹。大帅说,这些军火他拿走,南昌城交给贵军,两不相欠。”
沈砚之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孙大帅现在在哪儿?”
“大帅在九江。南昌城里是张旅长守着。”
“张旅长手底下多少人?”
陆文渊犹豫了一下:“……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沈砚之点了点头,“陆副官,你回去跟孙大帅说——南昌城我要,军火库我也要。他要是痛痛快快把城交出来,我保证北伐军不进浙江。他要是想带着军火跑,那我就连军火带人一块儿收。还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孙大帅——他当年在湖北跟吴佩孚联手打北伐军的时候,可没讲过什么互不侵犯。”
陆文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长衫下摆甩了一下:“沈师长,您这话我原样带回去。不过我也多一句嘴——大帅的脾气您大概听说过,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您要是把路给他堵死了,他真敢在南昌跟您拼到底。”
“那就拼。”沈砚之也站起来,把孙传芳那封信从茶碗底下抽出来,原样折好递还给陆文渊,“这封信你带回去还给孙大帅。顺便告诉他,我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对面是清军的洋枪队。在川南打护国战争的时候,对面是袁世凯的北洋精锐。孙大帅的兵,在我这儿排不上号。”
陆文渊接过信,揣进袖子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祠堂门口又回过头来,忽然说了一句:“沈师长,有件事我私人提醒您一句——南昌城里的张旅长,跟大帅不是一条心。大帅让他守南昌,他嘴上答应了,背地里跟浙江那边的陈仪通过好几回电报。陈仪跟蒋介石有关系,这事儿大帅未必不知道,只是顾不上管。”
沈砚之眼皮抬了一下:“张旅长叫什么?”
“张世杰。保定军校三期出来的,跟您手下那个周参谋长是同期。”
陆文渊说完这话就走了,灰绸长衫的背影在雨里头晃了几下,钻进路边一辆等着的人力车里,车篷一拉,往北边去了。
周怀安从后头绕出来,脸色有点怪:“师长,张世杰跟我确实是保定三期的,不过不同科。他学步兵,我学辎重。”
“关系怎么样?”
“谈不上关系。一块儿吃过几回饭,那个人话不多,爱看书,不爱掺和派系的事儿。毕业之后他分到孙传芳那边,我分到国民军这边,五六年没联系了。”
沈砚之在祠堂里又踱了两圈,忽然站住了:“周怀安,你说张世杰跟陈仪通电,陈仪跟蒋介石有关系。那蒋介石知不知道张世杰这个人?”
“应该知道。陈仪跟蒋介石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关系不浅。张世杰要是真跟陈仪搭上线了,那蒋介石那边肯定有备案。”
“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沈砚之拿红铅笔在南昌城北画了个圈,“孙传芳让张世杰守南昌,张世杰背着孙传芳跟蒋介石的人勾勾搭搭。我强攻南昌,打的是张世杰。可张世杰说不定巴不得我打——他正好借我的手把南昌丢了,好名正言顺地跟孙传芳说“守不住”。”
周怀安琢磨了一下:“师长,您的意思是,不打?”
“打还是要打。但不能硬打。”沈砚之把铅笔往城北那个圈上一戳,“你替我跑一趟。你拿着我的名片去城北门,找张世杰,就说沈砚之想跟他叙叙旧。保定三期的周怀安来拜访同期同学,叙旧不犯法吧?”
周怀安眼珠子转了转:“您是想让我去探探张世杰的口风?”
“探口风只是顺带。”沈砚之从兜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我要你去问张世杰一句话——问他南昌城里的军火库,他想不想卖给北伐军。三千条枪、二十挺机枪、八十万发子弹,我出钱买。价格他开。”
“他要是真开价了呢?”
“他真开价,那就说明他确实不想守城。他要是把我轰出来,那就说明孙传芳的话比我管用。你这一趟回来,我就知道南昌该怎么打了。”
周怀安把军装整了整,帽子戴正,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师长,我一个人去?”
“你带两个人,不带枪。举着白旗去,就说是去谈生意的。”
“举白旗去谈生意……”周怀安咧了咧嘴,“这要是传出去,我周怀安成什么了?”
“成什么?成救了几百条人命的参谋长。”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天黑之前回来。你要是回不来,我带一个团去城北要人。”
周怀安走了之后,沈砚之一个人在祠堂里坐着,把地图上南昌周边的兵力部署又看了一遍。孙传芳把主力撤到九江去了,南昌城里就剩张世杰这一万来人,孤军困守。孙传芳嘴上说让出南昌,实际上是把张世杰当弃子。可张世杰这个人,既然能跟陈仪搭上线,就说明他不傻。不傻的人不会甘心当弃子。
天快黑的时候雨小了,周怀安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师长,见着了。”
“怎么说?”
“张世杰请我吃了顿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咱师部伙食好。”周怀安在板凳上坐下来,拿手巾擦了把脸,“军火库的事他没接话,但问了我一个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北伐军进了南昌之后,城里那几家纱厂和米厂,是没收还是照常经营。”
沈砚之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北伐军不没收民族工商业,照常经营,还保护厂主合法权益。他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周老弟,你回去告诉沈师长,南昌城北门的岗哨明天早上换防,换防的时候有半个钟头的空档。这半个钟头里城北门只有两个哨兵站岗。城防司令部的电话线从城北门外的电线杆上走,那根电线杆在城外大路边上,第三个电线杆。””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张世杰这是既想当**又想立牌坊。他不明着投降,把城北门让出来让我进去,回头他跟孙传芳说“北伐军从城北突破,我率部力战不支,突围而出”。孙传芳那边他交代得过去,蒋介石那边他也算“保存实力待机反正”。”
“那咱明天早上打城北门?”
“打。不打都对不起张世杰那四菜一汤。”沈砚之把各团团长叫来开了个短会,布置明天拂晓的行动:一团佯攻南门牵制守军主力,二团、三团从城北门突入,进城之后直奔军火库和城防司令部。他特意交代了一句:“进了城别乱开枪,看见张世杰的兵要是放下武器,别动人家。张世杰本人要是跑,让他跑,别追。”
二团团长刘大勇有点不乐意:“师长,张世杰放咱们进城,回头他跑出去跟孙传芳汇合了,那不还是放虎归山?”
“他跑出去也不会跟孙传芳一条心。”沈砚之把铅笔搁进笔筒里,“一个跟孙传芳离心离德的人,孙传芳不会重用他。他跑到浙江去找陈仪,正好帮咱们把陈仪那条线牵出来。你要是在城里把他逮住了,孙传芳反倒有借口说北伐军不讲信用,人家明明让了城你还抓人。”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城北门果然只剩两个哨兵。二团摸上去的时候那两个哨兵还在打哈欠,枪一响就缴了械。三团从城北门冲进去直奔军火库,库门开着,张世杰已经把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门口搁了一张纸条——“沈师长查收。张世杰留。”
南门的守军听说城北破了,军心大乱,一团趁势猛攻,不到两个钟头南门也开了。到中午的时候南昌城全城易手,枪声停了,街上开始有老百姓探头探脑往外看。
沈砚之进城之后先去了军火库清点物资——三千条步枪里有两百多条是新的,枪油都没擦干净,二十挺机枪全是德国造,子弹堆了半屋子。周怀安在旁边算了一笔账:“师长,这批军火够咱们装备一个半团。张世杰够意思,没给咱留破烂。”
沈砚之没接话,站在军火库门口往街上看。街对面一家米厂门口,厂主带着十几个伙计正往门板上贴红纸,红纸上写着“欢迎北伐军”。再往远处看,纱厂门口也贴了,字写得更大。
他回头跟周怀安说了一句:“给南京发电报,南昌克复。另外加一句——城里的民族工商业一律保护,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没收资产。谁伸手,我剁谁的手。”
周怀安应了一声刚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给孙传芳那边递个话,就说南昌城我收下了,军火我也收下了。他要是还想签互不侵犯协定,让他自己来南昌跟我谈。派个副官来不管用。”
周怀安笑着摇了摇头:“师长,您这话传过去,孙传芳估计得气得把茶碗摔了。”
“摔就摔。摔完了他还得派人来。他九江那边补给线捏在我手里,他不来谈,冬天连棉袄都穿不上。”沈砚之拍了拍军火库门口的箱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陆文渊,下回要是再来,别让他空手走。给他揣两条我们缴获的德国机枪子弹带回去,就说我送孙大帅的见面礼。让他带回去给孙传芳瞧瞧——南昌城里的军火,现在是北伐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