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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观史人:第五十七章 鹿台焚孤骨,万古断商歌

牧野硝烟散尽,残血浸透千里荒土。 战败的消息,如风一般吹回朝歌王城。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尾声,没有忠臣殉国的悲壮呐喊,只有前线士卒倒戈溃散、诸侯联军长驱直入的冰冷事实。殷商最后的兵戈,碎得干干净净。 城郭之内,百官彻底崩胆。 往日朝堂之上高谈礼制、空谈忠君的老臣,连夜收拾细软府邸; 曾经依附王室、享受国禄的宗室贵戚,暗中备好降表、等候新君入城; 巫祝贞人再也不敢妄谈天意鬼神,纷纷藏匿太庙典籍,只求保全性命。 偌大朝歌,上至勋贵,下至小吏,人人思降,人人求生。 整座王朝,彻底弃了它的君王。 唯有深宫高台,摘星楼上,陈越依旧静静伫立。 北风卷起城头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如同殷商最后的残喘。 他活过夏代覆灭,看过桀王南逃的狼狈,彼时他只觉王朝轮回、世事寻常。可今日目送大商倾颓,心底翻涌的,是数千年长生岁月里,最深、最沉、最无解的悲凉。 因为他看得最清。 天下人唾骂帝辛暴虐无道、荒淫亡国。 后世史书笔墨千重,尽数将殷商覆灭归罪于末代孤君。 唯有陈越以万古旁观者眼,看透这一场天大的千古冤案。 帝辛不荒,不暴,不昏,不惰。 他是殷商数代以来最勇武、最睿智、最有魄力、最有心补天的君王。 他压神权、破旧弊、抑世家、固疆土、征蛮夷、安中原。 他一生所为,无一不是为了挽救溃烂的社稷、延续将绝的国祚。 奈何,积重难返,天数已定,人心已散,大势已去。 六代昏君挖空的根基,不是一代雄主能补; 百年溃烂的朝纲,不是一人铁血能整; 天下离散的民心,不是一世勤政能收。 他逆势而行,以一己孤勇对抗百年颓势、对抗满朝私心、对抗天下大势。 世人不见他补天之心,只记他乱世之名。 百年之后,千秋骂名,万古污名,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这便是末代帝王,最惨烈、最不公、最无可奈何的宿命。 摘星台上,陈越抬眼望向深宫。 他看见帝辛独自一人走出紫宸大殿,褪去常日的王袍甲胄,一身素衣,神色平静无波。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怨怼。 半生孤君,半生逆命。 他争过、拼过、扛过、熬过。 他用尽毕生气力,试图扶起倾覆的山河,试图重整溃烂的朝纲,试图挽回离散的人心。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不曾负国。 是天下负了他,是先祖负了他,是轮回负了他。 宫人四散奔逃,内侍尽数逃离,偌大王宫空空荡荡,再无一人侍立。 昔日万邦朝拜、礼乐铿锵的天朝正殿,如今只剩死寂沉沉、满目凄凉。 帝辛缓步登上鹿台。 这座耗费民力修筑的高台,千百年来被后世视作暴君奢靡荒淫的罪证。 可唯有陈越知晓,鹿台最初修筑,本是帝辛为观测天时、规整祀礼、压制泛滥巫风而建。 世人不问初衷,只记结局。 世人不看苦心,只传污名。 高台之上,堆满王室世代珍藏的珠玉宝器、青铜礼鼎、典籍简牍。 那是殷商数百年积攒的国运、文脉、礼乐根基。 帝辛环视四周,目光轻轻扫过这片自己守了一辈子、救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的山河社稷。 他想起年少英锐,立誓力挽残祚、再造中兴; 想起壮年铁血,东征西讨、震慑诸侯、压平巫权; 想起朝堂孤争,宗室离心、臣子避祸、举世皆敌; 想起比干忠亡、箕子佯狂、微子叛离、满朝无忠。 一生轰轰烈烈,一生孤苦伶仃。 一生欲救天下,最终天下倾覆。 他缓缓抬手,引燃高台帷幕。 星火落地,浓烟骤起,烈焰瞬间席卷整座鹿台。 火光冲天,染红整片朝歌夜空,照亮滔滔淇水,映尽破碎山河。 熊熊烈火之中,帝辛屹立高台中央,身姿挺拔,傲骨未折。 他没有逃亡,没有乞降,没有苟活。 身为殷商末代天子,他以最刚烈、最决绝、最不负先祖社稷的方式,为自己、为大商,画上终章。 国存君存,国灭君亡。殷商无降主! 烈焰吞身的最后一刻,他望向漫天星火,轻声呢喃,似叹一生,似告山河。 “我子受,一生无愧大商。 后世千秋,任人评说。” 话音落,烈火覆身。 一代孤君,就此殉国。 殷商五百五十四年王统,自成汤立国,至此,彻底断绝。 …… 摘星高台之上,陈越静静望着那场焚尽王朝的通天烈火。 火光映在他万古不变的眼眸里,翻涌着数千年从未有过的沉恸。 他见过盛世万丈,见过王朝崩塌,见过英雄末路,见过忠魂悲歌。 却从未见过一朝覆灭,如此悲壮、如此委屈、如此令人唏嘘。 武丁的盛世有多璀璨,帝辛的末路就有多凄凉。 傅说的谋国有多么清明,末年朝堂就有多浑浊。 妇好的疆土有多安稳,末代天下就有多破碎。 一代人拼尽心血铸就中兴,数代人肆意挥霍掏空根基,最后所有罪孽、所有恶果、所有亡国之过,尽数压在唯一试图补天的末代君王身上。 公道不在史书,公道只在万古旁观者心中。 烈火燃尽整夜,天光破晓之时,鹿台化为焦土,高台尽成残灰。 殷商的宫殿塌了,礼乐断了,王统绝了,祀典亡了。 微子启开城出降,率百官匍匐于周军马前,献上殷商图籍、山川、户籍、府库。 姬发入城,定都朝歌,分封诸侯,立新朝礼制,革殷商旧俗。 旧朝臣子,纷纷俯首新君。 旧朝宗室,或是封侯,或是流亡。 旧朝巫风,尽数取缔。 旧朝礼制,尽数更迭。 世间一切,迅速更迭,万物迎新弃旧。 没有人再记得帝辛半生补天的孤勇。 没有人再记得他压制神权的远见。 没有人再记得他东征守土的功绩。 没有人再记得他孤身对抗满朝私心的艰难。 千秋史册落笔,一字盖棺:商纣暴虐,失德亡国。 风声掠过残破的朝歌城,吹灭最后一缕余烬。 人间换了天地,山河换了主人,岁月换了篇章。 唯有陈越,立在千年风霜里,一身孤寂,万古独存。 他记得全部真相,记得全部赤诚,记得全部委屈,记得全部悲壮。 他亲眼见证: 大商起于汤武,盛于高宗,亡于积弊,终于孤君。 一世英主,落得万古骂名;半生补天,换得山河灰烬。 天地轮回不休,王朝更迭不止。 殷商已死,礼乐沉寂。 下一个千年,周礼将兴,周朝天光将铺满九州大地。 而他,依旧是那个行走在岁月之外、看尽兴亡悲欢、无能为力的长生过客。 万古山河依旧在, 再无殷商,再无高宗盛世,再无末代孤王。 商歌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