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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观史人:第四十九章 数世皆昏懦,殷骨烂成尘

祖甲三十三年,冬。 肆虐殷商三十余载的昏乱统治,终于随着一场凛冽寒冬,走到了尽头。 商王祖甲晚年愈发骄狂偏执,改制无度、嗜祀无度、奢靡无度、刑杀无度,将武丁中兴残留的最后一点社稷元气,消耗得干干净净。朝野积怨深重,宗室离心,百姓疲敝,四方诸侯观望蓄势,偌大商室,外强中干,形同空壳。 寒冬深极,王气凋零。 祖甲崩,落幕于深宫奢靡荒怠之中。 史书评祖甲:繁刑以扰民,乱礼以乱宗,纵神以乱政,商道自此大衰。 他不像暴君那般暴戾嗜血、屠国虐民,却以数十年的庸劣、偏执、妄为,一点点蛀空殷商数百年的立国根基。 暴君毁一朝之治乱,昏君烂万世之根基。 祖甲死后,子廪辛继位。 殷商正式进入连续数代庸君叠出、国运连续下坠、再无反弹之机的黑暗岁月。 廪辛继位之时,接手的本就是一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礼制紊乱不可复整,吏治松弛不可重严,诸侯离心不可再聚,民力耗竭不可再用。 可廪辛较之其父,更无半点匡世之才、守国之德。 他生性懦弱,优柔寡断,无驭臣之术,无控权之力,无定国之志。 在位期间,全然放任朝政自流,亲幸小人、疏远旧臣,对庙堂积弊视而不见,对四方隐患置之不理。 唯一胜过祖甲的,是他不肆意乱改礼制; 唯一不如常人的,是他全无作为、彻底躺平、任由国祚溃烂。 朝堂乱象,自此彻底无人管束。 贞人巫祝彻底成了王宫隐形主宰,祀典日日叠加,鬼神岁岁增重。国库大半钱财尽耗于虚无祭礼,边疆军备年年削减,地方水利岁岁荒废。 人间政务日益潦草,幽冥虚妄日益鼎盛。 内忧未平,外患渐起。 昔日被武丁铁血镇压、被盛世王德震慑的西方、南方方国部族,见殷商数代君王昏弱无能、王室自顾不暇,终于彻底褪去敬畏之心,开始频频滋扰边境、劫掠商民、挑衅王师。 廪辛生性怯弱,不愿起兵征伐、不愿劳师动众,只一味遣使安抚、妥协退让。 对方国叛乱不罚,对边境滋扰不征,对诸侯僭越不问。 殷商数百年“王天下、制万方”的绝对权威,在廪辛数年的无为退让中,碎得彻底。 诸侯愈发轻商,强者肆意兼并弱小,弱者不再仰仗王室,天下秩序彻底崩坏。 短短六年,廪辛一朝,将祖甲留下的残局再度恶化数倍。 殷商从“衰败滑落”,彻底坠入“积重难返”。 廪辛六年,庸王薨,其弟庚丁继立。 庚丁继位,更是一代不如一代。 若说廪辛是庸碌无为、放任溃烂,庚丁便是彻底笃鬼、彻底溺祀、彻底弃政。 史载:庚丁之时,商室专信鬼神,巫风极盛。 自武丁死死压制、代代严防的巫祝之祸,至此彻底登顶殷商权力之巅。 庚丁一生不问朝政、不问民生、不问边防、不问吏治。 他每日唯入太庙、行祭礼、问卜兆、祈鬼神。 军国大事不询公卿,只询龟甲; 人事任免不凭贤能,只凭卦象; 灾战祸福不依人事,只依天意。 人间君权,彻底让位于幽冥神权。 朝堂百官彻底心冷、彻底失望。 忠者隐退,能者避世,贤者缄口,剩下者尽是趋炎附势、依附巫祝、投机苟且之徒。 朝野再无正气,庙堂再无贤臣。 曾经武丁一朝“君德为本、礼制为纲、民生为基”的治世大道,彻底断绝。 殷商立国之本的人治,彻底沦为荒唐的鬼治。 王室年年耗费巨资,打造礼器、增设祭坛、滥行献祭。 国中良田半数供养巫祝集团,民间财货半数流入太庙虚祀。 百姓终年劳作,不得温饱; 士卒常年戍边,不得粮饷; 官吏常年理政,不得法度。 举国疲于奉鬼,无人治国安民。 陈越立于摘星高台,冷眼阅尽这数十年商室沉沦。 他亲眼见证武丁一朝的煌煌天日、君臣风骨、盛世清明; 再看如今数代昏君连续叠加的庸劣、荒怠、虚妄、腐朽。 不过百年光阴。 明君一代积百年盛世,昏君数代毁千年根基。 人间王朝,最残酷的轮回莫过于此。 盛世可以靠一人崛起,乱世只需数代挥霍。 庚丁在位八年,八年全荒、八年全腐、八年全烂。 殷商的溃烂,从朝堂礼制、吏治人心,彻底蔓延到举国肌理、社稷根本。 等到庚丁暮年,天下大势已然彻底颠倒: 王室微弱、诸侯强盛; 庙堂虚妄、人间疾苦; 君权空洞、神权滔天; 王纲尽碎、天下离心。 整个黄河流域,再无真心臣服商室的方国。 各路诸侯暗自练兵、积粮、拓土、结盟,割据之势已成,只待商室最后一盏王灯熄灭。 庚丁八年,冬,商王庚丁崩。 短短数十年,祖甲、廪辛、庚丁,三代更迭,三代尽昏懦。 殷商中兴以来所有的底气、所有的积淀、所有的风骨、所有的威严,尽数归零。 国祚摇摇欲坠,山河溃烂将倾。 而接过这满目疮痍、烂透骨髓殷商江山的, 正是庚丁之子——子受。 也就是后世闻名的,殷商末代帝王,帝辛,世人所称的纣王。 此时的子受尚且年少,初登储位,天资卓绝、勇武过人、才辩无双、气力盖世。 他继承的,不是万古盛世,不是安稳山河,不是清明朝堂。 他继承的,是数代昏君留下的烂局,是巫祝滔天的朝纲,是诸侯割据的天下,是民心散尽的社稷。 陈越望着深宫之中那位年少英锐、天赋绝顶、却注定背负万古亡国之运的少年储君,眼底盛满万古苍凉。 世人后世,皆骂帝辛暴虐亡国、荒淫无道、断送大商。 可无人知晓—— 殷商之亡,不在帝辛一世,而在祖甲数世积烂; 亡国之根,不在末代暴君,而在连续百年庸懦荒怠。 等到帝辛登基之时, 朝堂已烂,礼制已崩,人心已散,天下已裂。 盛世早已成尘,残唐只剩余烬。 再绝世的天资、再无双的勇武、再滔天的权欲,也挽回不了这盘死局。 殷商最后的宿命, 末代帝王的千古骂名, 王朝终末的焚天烈火, 自此,已然注定。 轮回闭环,无可逆转。 大商末日,徐徐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