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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观史人:第二十八章 孤心藏旧骨,残梦覆残疆

姒槐在位第十五年。 烈亢战死北疆,已是三载光阴。 三年时间,足以让朝堂彻底遗忘一位护国忠良,足以让君王彻底抹去心底最后一丝愧疚,足以让腐朽的大夏王朝,彻底坠入无底深渊。 世间最薄者,从不是岁月,而是帝王权心、朝堂人心。 当年烈亢血战殉国、埋骨雪原,护下的北疆关隘,仅仅安稳半年,便因朝堂无援、粮草断绝、戍卒疲敝,再度失守大半。 边疆千里沃土,尽数沦为外族游牧之地,昔日铁血将士死守的国门防线,轰然破碎,再无屏障。 可九重宫阙之内,无人惋惜失地,无人悼念忠魂,无人体恤边民疾苦。 姒槐早已彻底沉溺长生幻梦,心智被经年丹毒侵蚀得乖戾癫狂、是非不分。 早年尚存的一丝少年锐气、宏图抱负,早已被数十年虚妄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的他,眼里没有江山、没有万民、没有社稷,自始至终,只剩一件事——求长生,求永续,求挣脱凡人生死桎梏。 王宫炼丹别院,三十余座丹炉昼夜不熄,烟火终年缭绕不散,将整座深宫笼罩在一片虚妄浑浊的雾气之中。 各地搜刮而来的珍稀金石、奇药异材,流水般送入炉中,焚为灰烬。 内库彻底空空如也,外库粮仓颗粒无存,国库空虚到连王城官吏俸禄、禁军粮饷都难以支付。 国库枯竭,便压榨万民。 层层赋税叠压、无度徭役征发,早已压垮了天下百姓的脊梁。 当年少康六十年休养出的烟火人间,姒杼三十年开拓的鼎盛山河,历经姒槐十五年挥霍溃烂,彻底不复存在。 九州大地,遍地疮痍。 中原郡县旱涝连年,良田荒芜无人耕种,村村户户十室九空; 江汉流域流民百万,拖家带口四处逃荒,饿殍遍野,道无行人; 北疆失地千里,战火连绵不绝,戍边残兵流离失所,百姓惨遭屠戮; 四方部族怨声载道,年年纳贡岁岁臣服,换来的却是无尽搜刮,纷纷起兵叛离,大夏四夷臣服的盛世威名,彻底崩塌。 盛世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被撕碎。 朝堂之上,更是乌烟瘴气,魑魅横行。 正直老臣或死或贬,忠良武将尽数凋零,敢言真话者绝迹朝堂。 满朝文武,皆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投机小人。 谁讨好方士,谁吹捧祥瑞,谁称颂君王长生大德,谁便能升官晋爵、锦衣玉食。 曾经清正严明的大夏朝堂,彻底沦为小人钻营、虚妄横行的闹剧之地。 每日朝会,再无军政议事、再无灾情奏报、再无边防谋划。 百官上朝,唯一的差事,便是跪拜称颂、聆听方士空谈天道祥瑞,歌颂君王即将得道长生、永续九州国运。 句句皆是虚妄,字字皆是谎言,满堂皆是愚妄。 陈越依旧日日立于大殿侧首,静默侍立,岁岁容颜如故。 三年时光,他心底从未放下北疆雪原的那道忠骨。 无人悼念烈亢,无人铭记其功,无人知晓其冤,唯有他一人,日日记得、夜夜思量,将那场风雪中的血战、那场无奈的永别,牢牢刻在万古记忆深处。 从前的他,旁观兴亡,心境淡然,悲欢浅淡。 可历经季伯辞世、伯夷终老、烈亢殉国,一次次真心交付、一次次目送别离后,他的心,早已被人间烟火与生死离别填满。 他依旧清冷通透,依旧不干预天命,不逆转轮回, 只是眼底,多了化不开的悲悯,藏了抹不去的孤寂。 世人皆醉,唯他独醒。 世人皆忘,唯他独记。 这日早朝,又是一场荒唐的祥瑞大典。 方士立于殿中,天花乱坠推演所谓长生天数,谎称今夜天降仙泽,君王沐浴斋戒、诚心祈天,便可延寿十载,靠近天道大道。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称颂天降祥瑞、君得天命。 龙椅之上,姒槐面色苍白诡异,肌肤透着常年服食金石丹药的灰白之色,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身形早已不复少年挺拔,枯瘦佝偻,形神衰败。 可他听闻延寿之法,浑浊的眼底瞬间燃起疯狂炽热的光芒,不顾一身病态,哈哈大笑,意气癫狂。 “好!好!天降仙泽,助朕长生! 待朕得道永续,必保大夏万古不灭,九州永世鼎盛!” 癫狂笑声回荡在肃穆大殿,荒唐又悲凉。 一代君王,守着破碎的山河、溃烂的社稷、流离的万民, 却妄想一己长生,妄想万古帝业。 百官顺势附和,跪拜称颂,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大殿死寂,唯有陈越一人,静静立在角落,未曾跪拜,未曾附和。 他看着眼前癫狂的帝王,看着满堂趋炎附势的庸臣,看着这片彻底溃烂的大夏河山,心底万古沧桑沉沉翻涌。 他见过大夏最温柔的盛世,见过少康的清明仁善; 见过大夏最鼎盛的霸业,见过姒杼的开疆拓土; 如今,也亲眼见证大夏最荒唐的末年,见证姒槐的虚妄亡国。 兴衰轮转,盛世崩盘,不过百年光阴。 朝会散去,百官尽数退去,争相奔赴方士府邸巴结攀附。 偌大金銮殿,只剩君臣二人。 晚风穿堂,卷起殿中袅袅烟气,带着丹炉残留的金石冷味,沉闷压人。 姒槐缓步走下龙阶,身形虚浮,脚步踉跄,一步步走到陈越身前。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陈越那张永恒不变的清俊容颜,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羡慕、嫉妒、偏执与疯狂。 十五年了。 他登基十五载,寻仙问道、炼丹祈寿、倾尽举国之力求索长生。 耗尽盛世基业,苦尽天下万民,落得一身病痛、山河破碎、举国离心。 可到头来,依旧抵不过岁月衰老,依旧逃不过病痛缠身,依旧一步步走向暮年与死亡。 而身旁这人,历经五朝,百年光阴,风雨不改,岁月不侵,不老不衰,永恒如初。 这份近在咫尺的永恒,成了他毕生求而不得、近乎魔障的执念。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 姒槐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深入骨髓的不甘与疯狂,喃喃自语, “朕耗尽九州财力、倾尽举国气运、赔上万里江山、苦了千万子民, 所求不过一线延寿之机,可到头来,依旧日渐衰老,形神俱灭。 可你……你什么都不做,不争、不求、不寻、不夺, 你就静静站在这里,便拥有朕穷尽一生、倾尽天下也求不来的万古永恒! 凭什么?!” 积压十五年的嫉妒与不甘,在无人的大殿,彻底爆发。 他恨天道不公,恨命运不均,恨自己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却不及一介随身侍臣的万分之一。 陈越抬眸,静静望着眼前近乎疯魔的帝王,语气平淡,却藏着万古无人懂的苍凉。 “陛下羡我长生,殊不知,长生是世间最苦的囚笼。” “你一生有尽头,执念有终局,苦难有期限,相伴有温情,落幕有解脱。 你爱过盛世,创过霸业,做过君王,享过至尊,人间悲欢,你皆体验过,百年之后,一了百了,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烦恼。 可我没有尽头。 我要永远活着,永远清醒,永远看着挚爱之人一个个离去,看着真心挚友一次次埋骨黄土。 我要岁岁看兴亡,年年送故人,世世守孤寂。 你求的永续,是我的囚笼。 你贪的长生,是我的万代孤苦。” 姒槐听不懂,也听不进。 深陷心魔的人,永远艳羡局外人的永恒,永远看不清永恒背后的孤独。 他只当这是宽慰之词,只当陈越刻意藏私,不肯传道。 姒槐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偏执: “朕不管苦不苦!朕只要长生! 朕是大夏帝王,九州之主,天命本该归朕! 既然天道不公,那朕便逆天改命! 从今日起,朕封禁天下所有名山大川,搜罗世间所有奇材异宝,举国祭天,以山河气运换朕寿元! 朕不信!朕坐拥天下,换不来区区长生!” 一语落定,亡国之祸,彻底坐实。 以国运换己寿,以山河填私欲,以万民殉心魔。 自古帝王荒唐,无出其右。 陈越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释然的悲凉。 他早已知晓结局,早已知晓轮回无解。 从姒槐登基、心魔初生的那一刻,大夏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国运不可私用,山河不可私殉。”陈越轻声道,“陛下此举,是断大夏根基,绝王朝气数。” 姒槐癫狂大笑,笑声凄厉悲凉: “根基早已烂尽,气数早已将绝! 横竖山河已破,万民已苦,盛世已崩! 与其让朕百年之后,江山易主、霸业成空, 不如借九州气运,赌朕一线长生! 若朕可得永恒,破碎山河亦可重铸!若朕得道成仙,流离万民亦可重安! 朕没错!错的是天道!错的是宿命!” 疯魔入心,再无半分清明。 自此之后,姒槐颁布荒诞诏令,举国祭天,以大夏百年气运献祭丹炉。 各州郡县强行征调青壮百姓参与祭典,无数劳力脱离农事,田地彻底荒芜。 国库最后一丝余财耗尽,民间最后一点生机断绝。 天怒人怨,民心彻底溃散。 大夏数百年基业,从内部彻底朽烂、崩塌、覆灭。 朝野乱象,四方皆知。 潜伏各地的流民势力、失意部族、流亡士卒,纷纷揭竿而起。 短短数月,九州遍地起义烽火,叛军四起,郡县接连失守,城池相继陷落。 战火燎原,席卷天下。 曾经四海臣服、万国来朝的大夏盛世, 彻底沦为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四分五裂的乱世残局。 深宫之内,姒槐依旧不问战火、不问叛军、不问民生、不问社稷。 他日日斋戒祭天,夜夜吞服丹丸,沉浸在即将得道长生的虚妄幻梦中。 朝堂史官,再度接到帝王密诏。 “重修五朝史册,尽数抹去陈越百年伴驾痕迹、五朝相伴过往、与诸臣相交旧事。 其人无名、无迹、无录、无传。 后世千秋万代,不许有人知晓此人存在。 朕的执念、朕的疯魔、朕的荒唐、朕的亡国, 皆不可牵连万古秘辛,不可乱后世君王之心。” 史官执笔,连夜清档。 又是一次干干净净的彻底抹除。 百年五朝相伴,他见证大夏崛起、中兴、鼎盛、衰败、覆灭的全程。 他陪过少康仁政,伴过姒杼霸业,送过季伯闲谈,别过伯夷忠直,悼过烈亢忠骨。 他藏着整个夏朝最完整的温情、忠义、兴亡与悲欢。 可最终,青史无字,千秋无名,万古无迹。 天下人记得大夏的繁华落幕,记得姒槐的荒唐亡国,记得乱世的烽火流离。 唯独无人知晓,曾有一位万古近臣,静静陪完了大夏整整一代王朝的生灭兴衰,默默承受了一朝又一朝的别离孤苦。 暮色倾覆王宫,残阳如血,染红破碎山河。 宫外烽火连天,百姓流离,乱世已至; 宫内丹炉灼灼,君王痴梦,至死不醒。 陈越独立空旷的大殿,望着殿外血色残阳,心底静静收纳完大夏最后一段岁月。 夏朝,历经数代更迭,盛极而骄,骄极而妄,妄极而亡。 终局已定,气数已尽,山河已碎,故人已归尘。 他的第一批人间挚友,第一批人间羁绊,第一批刻骨别离,尽数落幕于此。 万古长路,再失一程烟火,再添数道旧伤。 旧朝将灭,新世将生。 大夏落幕,殷商将起。 下一轮帝王心魔,下一轮人间相遇,下一轮盛世别离, 已然在乱世烽火之中,悄然酝酿,静待重启。 而他,依旧一身孤影,万古独行, 看过王朝覆灭,静待岁月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