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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观史人:第十章 恩义斩尘埃,英雄落暮无归山

夏代,太康失国后第九年,秋。 阳城的秋风,一年比一年冷得沉。 陈越身着素色臣衣,以王庭常侍的身份,日日立在大殿侧首。 不远、不近、贴身朝堂、亲历一切。 他不再是游离在外的看客。 他是后羿默许、寒浞认可、百官皆知的王庭近臣。 朝堂议事、君臣闲谈、兵甲调动、政令颁布,他全程在场。 听得见人心私语,看得见眉眼算计,触得到王朝崩塌前最后一丝余温。 今日早朝,是入秋以来最寂静的一次朝会。 后羿高坐王座,眉眼低垂,气息虚弱。数年闲散养老,耗尽了他半生杀伐的锐气,曾经能拉百石硬弓、震慑四方部族的枭雄,如今连久坐殿上都略显疲惫。 他早已不问政事,只是习惯性端坐于此,守着自己最后的王权体面。 阶下,寒浞独立理政。 年岁渐长的他,早已褪去少年青涩,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润依旧,可举手投足间,尽是独掌天下的威严。 百官跪拜、将领听命、郡县遵从。 整个大夏的机器,完完全全围绕他一人运转。 无人再看王座。 无人再提摄政旧主。 朝事极简,三两句便处置完毕。 百官退朝之际,寒浞忽然抬手,轻声道:“诸位留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满朝文武瞬间驻足,大殿落针可闻。 寒浞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从容: “摄政王年事已高,身心劳倦,久难亲理万机。 往后,王城宿卫、宫门兵防、内外诏命、宗室管束,尽数由我全权统辖。 王宫内外,非我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不得擅传一言诏令。”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是正式架空后羿最后一点王权。 从前是后羿主动放权、自愿养老。 今日是寒浞朝堂官宣、法理收权、彻底锁死君王所有退路。 百官心头巨震,却无一人敢反对。 这些年寒浞施恩四海、掌控兵权、拿捏人心,早已是无冕之王。 后羿垂垂老矣,徒留虚名,谁也不愿为一个落幕的旧主,得罪手握天下的新主。 满朝寂静,全员默认。 王座之上的后羿,浑浊的眼眸骤然一睁。 他听懂了。 彻底听懂了。 数年温柔侍奉、数年恭顺尊师、数年分忧代劳,从来不是知恩图报。 是步步蚕食、温水煮杀、静待瓜熟蒂落。 他胸口微微起伏,半生铁血养出的傲气,在这一刻轰然作痛。 他缓缓抬眼,看向阶下自己亲手养大、亲手栽培、亲手倾尽信任的徒弟。 “浞儿,你要收我最后的宫卫兵权?” 后羿的声音不怒不吼,带着老人迟暮的沙哑,带着最后一丝不敢置信的怅然。 寒浞缓缓躬身,姿态依旧谦卑,礼数分毫未差。 语气温柔得像往年每一次请安: “师尊体弱,何必再为宫防琐事劳神? 徒儿替师尊守住宫门、守住王城、守住大夏,是徒儿本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最温柔的话,捅最狠的刀。 没有谋反的嘶吼,没有逼宫的铁血,没有弑主的狰狞。 只用一句替你分忧,彻底拿走你仅剩的一切。 后羿定定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数年朝夕相伴、数年师徒温情、数年贴心侍奉的画面,一一在脑海闪过。 那个雨夜送粥、灯下研墨、替他分忧、陪他饮酒的乖巧少年,历历在目。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演的。 他一生识人无数,看透乱世豺狼,看透部族诡诈,看透人心贪痴。 唯独栽在了自己倾尽真心的徒弟手里。 后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苍凉苦涩,回荡在空旷大殿。 “好、好一个本分。 我养你数年,信你数年、托你数年、待你如亲子。 原来我这一生最错的事, 就是把豺狼,养成了近身之子。” 话音落下,殿内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寒浞依旧面不改色,躬身垂首:“师尊言重了。徒儿从未有过半分不敬,只是为国分忧,为您减负。” 他连认错都不肯。 连一丝愧疚、一丝慌乱、一丝闪躲都没有。 陈越立在近臣位上,咫尺相望,尽收眼底。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见后羿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 近到能看见寒浞温柔面皮底下冰冷无波的心脏, 近到能清晰触摸到——一段千古恩义,彻底碎成尘埃的痛感。 天地枷锁沉沉压在魂魄之上。 他身为近臣,能看、能听、能立于此地,却依旧不能劝、不能拦、不能改。 历史已定,后羿必落寞终场,寒浞必篡权登位。 半晌,后羿缓缓抬手,疲惫挥袖。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英雄末路彻底的绝望与释然: “罢了。 你要,便都给你。 这江山、这王权、这兵甲、这万民、这大夏基业。 我守了九年,抵不过你数年隐忍。 我累了,真的累了。” 枭雄一生,从未认输。 今日,彻底认输。 寒浞直起身,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筹谋数年、隐忍数年、伪装数年,今日终于名正言顺,收尽大夏最后权柄。 他转头看向殿外亲兵,沉声下令: “严守宫门,轮宿王城,无令禁入。 好生侍奉摄政王,安养晚年,不许惊扰。” 名为侍奉,实为软禁。 温柔囚笼,锁死末代英雄。 亲兵领命,甲叶轻响,尽数退去布防。 百官见状,彻底心安,齐齐躬身告退,匆匆散朝。 偌大巍峨王殿,顷刻空旷。 最终只余三人。 垂暮落寞的后羿,城府滔天的寒浞,万古旁观的陈越。 秋风穿堂,凉意刺骨。 后羿沉默良久,转头看向身侧始终静默侍立的陈越。 这位唯一不老、唯一通透、唯一见证他全程起落的近臣。 他眼底燃起最后一丝执念,是所有帝王逃不开的疯魔——长生。 “陈越。” 后羿声音轻轻的,带着哀求,带着不甘,带着一生最后的奢望, “我江山、兵权、人心、霸业,尽数尽失。 我一生功业,付诸流水。 我只剩残年数载。 你可否……再告诉我一次? 我真的半点长生之机,都没有吗? 我不求万古不灭,不求岁月永恒, 只求多活数十年, 亲眼看看这寒浞执掌的大夏,到底是何模样。 亲眼看看我亲手护住的万民,最后落得何局。 行不行?” 英雄末路,不求权、不求名、不求利。 只求数年寿元,求一个亲眼见证的答案。 陈越心口酸涩,喉间发紧。 他看得太透彻了。 眼前这位不是史书冰冷的乱臣贼子,是活生生、有血有肉、一生为公、一生孤勇、一生被辜负的英雄。 可天地铁律无解。 他只能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残忍: “君王皆求长生,万古无人可得。 天命既定,寿元有数。 你争得过乱世,争得过人心,争得过天下,唯独争不过岁月。” 一字一句,击碎英雄最后奢望。 后羿双目瞬间黯淡,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十岁。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遗憾,尽数散去。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这一生,真的一无所有。 赢了乱世,输了人心。 守了大夏,输了基业。 教出孝子,养出豺狼。 拼尽半生,一场空梦。 连多活数年,都是奢望。”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脊背佝偻,再无半分枭雄气势。 路过寒浞身侧时,他脚步顿住,没有怒骂,没有斥责,没有质问。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浞儿,你赢了。 你赢了我的权,我的国,我的半生功业。 但愿你日后执掌山河, 比我守得更好,护得更稳。 别让万民,再遭乱世流离。” 这是英雄最后的遗言,最后的期许。 寒浞垂首,依旧温润:“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虚伪依旧,假面依旧,冷血依旧。 后羿不再看他,也不再看这繁华落寞的王城。 转身,一步步缓缓走向深宫。 背影萧索、孤单、落寞。 曾经纵横天下、震慑九州的一代枭雄, 最终,只剩一身秋风、一地落寂、一场空归。 陈越静静目送他离去。 史书只会淡淡一笔:后羿晚年失权,幽居深宫,郁郁而终。 可无人知晓。 这深宫幽居的每一日,他都会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执掌天下。 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易主改姓。 看着自己护佑数年的万民,称颂篡位者的贤明。 看着身边人人岁岁老去,唯独陈越永恒不变,时时刻刻提醒他—— 你短暂一生,终究抵不过万古岁月。 恩义斩断,尘埃落定。 英雄落幕,再无归山。 寒浞立在大殿中央,望着后羿远去的背影,温润的眉眼彻底冷彻。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万古近臣,轻声开口: “从此,大夏换新天。 师尊安度残年,我执掌万里河山。 天下安稳,大势已定。 唯独你陈越,万古不变,立于兴亡之外。 我坐拥天下,却终究,求不得你半分长生。” 执念扎根心底,终生不散。 秋风扫过大殿,卷起满地空寂。 夏朝最后的温情彻底终结。 乱世新一轮血海,已然悄然酝酿。 而陈越,身着臣衣,立身王庭。 离兴亡最近,离人心最近,离所有悲欢最近。 亲眼看着所有英雄落幕、所有恩义成空、所有帝王痴念成灰。 万古长路,漫漫依旧。 他的见证,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