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淮往事:第28章 各自的行李
放榜之后的几天,建国家的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娘把旧被面拆了,泡在木盆里洗了两遍。灰蓝色的布在水里泡软了,她蹲在井边搓,搓完拧干,搭在晾衣绳上。七月的太阳毒,晒一个中午就干了。被面是几块布拼的,接缝处的颜色比别处浅一点——洗的年头多了。
娘把被面铺在院子里那张木板上。木板是爹卸了门扇临时架起来的。她从针线筐里翻出顶针,套在中指上,又从线轴上扯了一截白棉线。太阳在西边,她背对着光坐着,穿针的时候眯了一下眼——没穿进去。又穿了一下。
建国蹲在门槛上看她。手里端了一碗凉水,没喝,碗底搁在地上。
娘终于穿好了针。她先缝被面的拼缝——针从布的背面扎进去,从正面出来,再扎回去。针脚密,差不多一粒米一针。她缝过很多被子了,建国的、建国爹的、她自己那床早就没了棉花的。
“县里不比家里。“娘低着头说了一句。
建国把碗端起来,没喝。
“别省着吃不饱。“针又扎进去一针。“冷了要加衣服。被子潮了就晒。“
建国“嗯“了一声。
娘没再说话了。她的手一直没停——理线、穿针、扎布、拔针、拽线、再扎。缝到被面正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这块布是建国出生那年做襁褓剩下的。布边已经起了毛,针扎进去的时候比别的布料吃针。她把针脚放得更密了些。
建国端着碗站起来,进了屋。
屋里炕上摊开了他的铺盖卷——铺的是旧褥子,盖的就是娘正在缝的那床被子。他在铺盖卷旁边蹲下来,打开了那个蛇皮袋。袋子是爹赶集用的,里面的东西他已经归整了三天了。
课本在最下面。初一到初三的课本他都留着,语文、数学、政治、英语。英语书皮上画了道道——不是乱画的,是记单词的时候描的横线。他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好,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本语文课本。
封面上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张建国“三个字挤在右下角。他翻到扉页。扉页上已经写了十几行字——“前程似锦“,“加油“,“保重“。最后一行是海龙的——“以后你的车我修“。字歪在角落,墨水和王威用的一样浅。
扉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建国把纸条抽出来。纸已经折了好几道,折痕处的纸纤维发毛了。他打开。上面是班主任写的字——“路很长“。三个字,端端正正,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跟那天写在黑板上的格式一样。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扉页——夹在“保重“和“以后你的车我修“之间。
他把课本合上,放在所有课本最上面。
手指在封面上搁了一下——搁在王威写的那行字背后。
建国家的院子里,娘的针还在走。
王威从地里回来的时候,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
那本牛皮纸账本搁在桌上。封皮边角还是烂的,用浆糊粘过的地方又翘起来了。从村公所拿回来以后,王威每天翻。翻到有些页的手汗叠了三层——他爷爷的、他爹的、他的。
他爹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把烟头掐了,手指在账本封皮上点了一下。牛皮纸上又多了一个指印。
“以后村里的进出,“他爹说,“你说了算。“
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上次是在村委会,这次是在自己家。上次是当众交账,这次是私下认账。
王威把账本翻开。他爹的字他从小看到大——村小黑板上、记工分的本子上、村公所的账本上。但以前看的是别人家的账,现在看的是自己手底下的账。
“上次磨面的账,“王威说,“八月的还没记。“
他爹“嗯“了一声。“你记。“
王威坐下来,翻到最新一页。算盘搁在账本旁边——有一档少了一颗珠子,他用铅笔头拨了过去。窗户开着,外面的虫鸣一阵一阵。院子里他娘的脚步声走了两趟——一趟是喂鸡,一趟是收衣服。她没问,也没进来。
他拿铅笔头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八月,入项。
字大,跟王威在课本上写的不一样——每一笔都压着纸,比他给自己写名字时更用力。
海龙的行李袋是军绿色的。
帆布的,表叔用过的——边角磨出了线头,正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渍。海龙把袋子撑开,撑了两下——第一下没撑到底,袋子里面还有去年的报纸。
他把报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海龙收拾行李的方式跟建国不一样。建国是分门别类码好的,海龙是想到什么塞什么。衣服塞进去三件,卷成团——不是叠的。袜子塞在衣服团中间。毛巾塞在袋子侧面的小兜里,露出一截白边。牙刷用纸包了一下——纸是齐老板记账用的那种纸——塞在毛巾旁边。
他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鞋带够没。“她站起来去翻衣柜。翻了半天找出一双新的布鞋,鞋底是她纳的。她比了一下海龙的脚,放了回去——小了。她又找了一双,大了点,塞进袋子最底下。
“大了总比小了强。垫个鞋垫。“
海龙“嗯“了一声。他继续收拾。袋子里已经塞了一半——衣服、毛巾、牙刷、鞋。他把手插进袋子里按了按,又掏出两件衣服重新塞。
然后他走到床脚。床脚搁着那把扳手。
十二寸活口扳,开口处有一层薄锈。这把扳手是齐老板给他的——不是送,是海龙要的。“带一把,路上有地方用得着。“齐老板没说“以后当个好师傅“之类的话,从抽屉里拿出这把旧扳手,放在海龙手边。
海龙拿了块旧棉纱,坐在门槛上擦扳手。棉纱上沾着机油,擦到的地方铁亮了——哑光,不是锃亮的那种。他擦了一遍,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然后他把扳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开口处的锈擦掉了大半,还剩一点铁锈嵌在螺纹里。
他又擦了一遍。
然后他把扳手放进行李袋侧面的口袋里。手柄露出一截。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袋口——拍得很轻,是让东西落稳的意思。
天黑以后,海龙还没睡。他躺在床上,行李袋立在床脚。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截扳手手柄上。铁的,发着暗光。
建国家的灯还亮着。
建国把入学须知纸条摊在炕上,又看了一遍。纸是他从县教育局旁边小铺子里买的,已经折了五六回,折痕处纸发白了。他把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回去——叠了又打开,打开的纸有点皱了。
然后他把纸条夹进了那本语文课本里——夹在王威写“保重“的那一页。
窗外他娘的脚步声还没停。她在收拾院子——把鸡赶进笼,把晾衣绳上的布收进来,把木盆立在墙根底下。建国听着她的脚步从井边走到灶房,又从灶房走到院子里,然后停了一会儿。
娘在外间叠那床缝好的被子。叠了两下,又抖开了——被角没对齐。她重新叠。影子从门帘上漏进来,建国看着那个影子一低一高的。
虫子在窗外叫。是这个夏天最响的一只——比放榜那天中午那只还响。建国把课本挪到铺盖卷旁边,排成一排。从初一到初三的课本这回不带了。他只带县高中要用的东西——还有那本语文课本。
他把课本从铺盖上拿起来,放进书包里。书包是新的——蓝布,娘缝的,针脚和被子上的针脚出自同一只手。
海龙把扳手往里推了一下,手柄上的月光移了一寸。
王威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账本合上了,算盘珠子归了位,窗户还开着。他爹刚才进来往外看了一眼月亮,说了句“明天有雨“,出去了。院子里他娘的脚步声也停了。
他把手搁在账本封面上。牛皮纸封皮,边角烂的,纸页的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的拇指还搁在刚才翻过的那一页边上。
窗外月亮被一片云遮了一下,屋里的黑暗又深了一层。然后云过去了,月光重新打在他放在账本上的那只手上。
三家的灯先后灭了。
建国家的灯最后灭。建国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眼睛睁着,枕边搁着铺盖卷和新书包。他听见娘在外间翻了一个身——她还没睡着。木板床咯吱一声,然后又咯吱了一声。
然后整个村子都安静了。只有虫还在叫——远处的近处的一起叫。月亮照着三个院落的屋顶——建国新书包搁在铺盖卷上,王威的账本摊在桌子上,海龙行李袋侧面一截扳手手柄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