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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写作业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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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写作业的那些年:第四章 槐树底下

陈渡没有回那条短信。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去接水。水管子在走廊尽头,老式的铁龙头,拧开先出一截红锈水,等水清了才能用。他端着缸子往回走,在值班室门口停下了。 门框上多了一道划痕。 不是新划的,是旧的,但之前他没有注意过。划痕在门框右侧,高度大概到他肩膀,四道,像是拿指甲抠出来的,深深浅浅,长短不一。 他拿手指比了比,四道痕刚好能塞进四根手指。 女人的手。 陈渡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拉开门框边上那盏灯。昏黄的光打下来,把那几道指甲痕照得清清楚楚。划痕里头嵌着些暗色的东西,干透了,不是油漆。 他没再看第二眼,坐到床边,拿出那个黑布袋,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 姚半仙给他的粉末,闻起来有骨灰的味道。 他兑了点水,调成糊,拿铜钉的钉尖蘸了,照纸上画的符样,在左手掌心描了一道。符纹很繁,一笔都不能错。他画了三遍都没成形,掌心湿了又干,粉末糊在掌纹里,洗不掉。 第四遍,最后一笔落下,整只左手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风,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手指头都麻了。 他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那符纹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泛着暗金色的光,过了几秒就暗下去,渗进了皮肤里,看不见了。 陈渡攥了攥拳,手指活动自如,没什么异样。 他把铜钉子插回裤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后院的围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梢露了一截出来,风一吹,叶子簌簌响。树下头埋着一个人,埋了十年。今天那个人给他发短信,说她叫谢小禾。 陈渡拉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 后院的铁门常年不锁,推开的时候门轴会叫一声。他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过去,沿着围墙根往后山的方向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泥还没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 老槐树生在后山半坡上,树冠很大,遮天蔽日的,白天树底下也是阴的。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裂口里流着黏糊糊的树胶,在夜色里看起来像黑色的眼泪。 树底下有一块平地,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丛野草。 陈渡在那丛野草前面站住。 风忽然停了。 槐树叶子不响了。 身后的土路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陈渡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背后没有回应。过了很久,一个声音才响起来,轻得像风从树梢穿过去:“你长高了。” 陈渡慢慢转过身。 槐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布棉袄,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裤腿往下淌水,脚下的泥地洇了一小片深色。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她看着陈渡,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 “老陈头去年给我烧过纸,”她说,“他说你上高中了,成绩还行,就是不爱说话。” 陈渡说:“你认识他?” “他救过我。”谢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我在这条河里漂了很久,漂到后山那段的时候,是他把我捞起来的。他给我擦脸,给我换衣裳,把我埋在这棵树底下。他每年清明都来看我,带一壶酒,坐一下午。”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他是个好人。” 陈渡没说话。 “所以我不想害你。”谢小禾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留下一道水痕,“他们让我来找你,我不来,他们就自己来了。我给你写字,写在你的书上,让你别写了——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陈渡说,“谁让你来的?” 谢小禾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忽然往旁边飘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陈渡看得很清楚。 “这里不方便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槐树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中,只剩下声音还留在外头,“明天晚上,你去后山河边,我在那儿等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气声。 “别再找姚半仙了。” 风重新吹起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等风停了,树底下只剩陈渡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丛野草。草叶子还在微微晃着,上面沾着水珠,不是雨水,也不是露水。 陈渡蹲下去,从野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片碎布。 红布,和谢小禾身上那件棉袄是一个颜色。 他把碎布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值班室,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桌子上的习题册还摊着,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手机还扣在桌上。 他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 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里,最末尾那句“你还记得我吗”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陈渡把手机锁屏,从裤兜里掏出那根铜钉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躺在床板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姚半仙说,车主不是活人。 谢小禾说,别再找姚半仙。 老陈头留在纸上的话是——用可以,别信它。 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急,他对自己说。 一步一步来。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值班室的门板吱吱响。陈渡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铜钉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