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杨大伟没睡。他靠在床头，台灯开着。 他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大短裤，手里拿着一份白天的合同汇总。 四月的广州已经热了，电风扇转了一晚上，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 门上响了一声。 门推开一道缝，走廊的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线，那线宽了一下，又窄了，最后没了。 娄晓娥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没有往里走。 她换了件浅色碎花睡衣，头发散着，刚洗过，发尾还有点潮，在肩膀上洇出两小团深色的印子。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屋子的一小半，她的脸有一半在暗处。 杨大伟把纸页放下了，拍了拍身边。 娄晓娥走过来，步子很轻。 她在床边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 杨大伟从后面靠过去，胳膊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胸膛热烘烘的，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去。 “怎么，不开心？” 她没说话。 肩膀动了一下，往里缩了一点。 杨大伟等着。 过了一阵，她开口了，声音不高。 “有点。” “什么事？” 手指松开了，又握上。 台灯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整整齐齐，是她自己的习惯。 “我想我娘了。” 杨大伟的胳膊收紧了一点，把脸埋在她后颈和肩膀之间。 她刚洗过澡，身上有股香皂的气味，是招待所发的那种最普通的白香皂。 “今天看见我爸，”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膝盖上的睡裤布料，捏拢，松开，又捏拢，“他就站在那儿，签完合同，问了我两句就走了。我看着他走，就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那时候我妈总站在门口送我。我爸走了以后，我就想，她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又咳嗽了。” 声音一直很平，说到最后，嗓子发紧。 杨大伟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她的手指很凉，不像刚从被窝里出来的。 “你要想去，就去申请，去陪陪他们。手续我来办。” 娄晓娥转过头看他。眼眶里汪着一点水，没淌下来。 “我也舍不得你和孩子。” 她说得很快，这句话像在心里放了很久，拿出来还有点烫手。 杨大伟捧住她的脸，两只拇指擦过颧骨，那里是干的。 “我也舍不得你。” 声音很轻，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娄晓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胸口有汗味，混着香皂的气味。 台灯的光在墙上画着那个圆圈。 圈外面，屋子里的东西都模糊了——椅子背上搭着他的外套，桌上摊着合同，窗台上搁着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只死蚊子。窗帘是蓝格子布的，洗得发白了，拉着。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灰白灰白的。 杨大伟伸手摸到台灯，拧暗了一档。那是老式旋钮开关，拧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灯光从黄变成橘，圆圈缩小了，只够照亮枕头那一片。 他把她轻轻放倒在枕头上。 过了许久。 门锁转动，比来的时候还轻。 门开了一道缝，“苦逼”的娄晓娥侧身闪出去。 她站了片刻，等膝盖不那么软了，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自己 走廊又安静了。 又过了一阵。 门上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杨大伟还醒着。 “进来。” 门推开，李秀兰侧着身子挤进来，动作比娄晓娥还小心。 进来后先回头看走廊，确认没人，才把门合上。 杨大伟有点意外：“你还没睡？” 秀兰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靠着门板，嘴唇抿了一下，带出一点笑。 “没睡。我等娄姐睡了，我才出来的。” 话说得坦白，坦白得都不像她了。 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杨大伟没说话。 秀兰快步走过来，脱了凉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坐到床边，钻进他怀里。带着点急切，像在外面等了太久，有点等不及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整个身子都软了。 他身上有汗味，混着香皂的味道，还有点别的。 杨大伟搂着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 李秀兰靠在他怀里，不出声，只把脸贴着胸口，听心跳。 天热，两个人贴在一起，没一会儿皮肤就黏糊糊的，谁也没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把后脑勺搁在他肩膀上，脸朝上仰着，看台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光圈。 “你明天还有事吗？”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事。” “哦。” 又安静了。 手从他身侧绕过去，摸到他的手，把手指塞进他指缝里，握住。 她的手比娄晓娥热。 台灯照着墙上的光圈，一动不动。 江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身上还是热的。 楼下不知哪个房间还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过了许久。 秀兰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把散掉的马尾重新扎好。动作很快，利利索索的，跟刚才钻进怀里时完全两个样。皮筋在手腕上套着，她扯下来，三下两下绕好。 她下了床，找到凉鞋穿上，站在床边把衣襟扯平。回过头看了杨大伟一眼。 眼睛亮亮的，嘴唇有点肿，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我先走了。” 声音脆生生的，比平时还多了一点劲儿。 杨大伟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走廊，闪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隔着门缝朝里面挥了挥手，只挥了一下，门就关严了。 走廊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塑料凉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声。 全都安静了。 杨大伟伸手把台灯拧灭。咔嗒。 屋子里暗下来，窗帘上还留着一点月光，灰白灰白的。 他把合同汇总搁到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间不知谁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也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