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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了,然后呢?:第76章 面圣

红墙黄瓦横纵于京都中央。 无数人想进来这里,无数人想逃离这里。 一辆马车从刑部大牢而来,一路进了宫,最终停在内医署门外。 “把人收拾干净。” 冯阮只交代了一句,就匆匆离去。 两名内侍把苏合扶进内医署,阳光明晃晃地射下来,让他下意识抬起手遮住眼。 在牢里呆了十日,苏合觉得过了十年。 夏日的烈日落在身上,他一点点抬起眼帘,透过指缝向外面看,哪怕阳光刺眼,也比死牢里好太多。 一名留着白胡子的御医走来,打量一番后,然后手脚利索剪开了囚衣。 直至这时,苏合才晓得自己身上许多皮肤已经腐烂。 “刑部下手真不是人,你忍着些。”医官看得直皱眉,拿着刀向伤口刮去。 “嘶。”苏合咬住牙关,两只手死死压住床沿,没再出声。 清洗包扎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做完这些后,御医指着后边的桌子。 “喝了。” 桌上放着两碗药,一碗止血,一碗安神,“伤口后面会很疼,喝了药睡一觉少遭罪。” 苏合先闻了闻:“我能不喝吗?” 苏合这话说得认真,他怕喝了药误事,狱中的日子让他明白,所有事情在结果出来前,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医官看了几眼后也没劝,把另一碗端走。 苏合喝完止血的药,靠在床头等着,内医署里偶尔有人进出,没人同他说话,他也没再开口。 如此又等了一个时辰。 门开了。 冯公公走进来,将一册旧卷扔在桌上:“认得吗?” 旧卷封皮上落着两个淡得快看不清的字,《旧问》。 苏合翻了几页随后点头: “是这本。” “记性不错,东西也在。”冯阮坐到桌边,“算你给自己挣了半条命。” 冯阮让内侍取来纸笔,放了一张纸:“你想对陛下说的,全写上。” “只有一页?”苏合看着那张纸。 “陛下不是寻烬司的书吏,没工夫陪你慢慢聊旧档。” “小人知道了。” 苏合提笔,第一行写得很快,上来就是浓墨。 [炎祖未死。] 冯阮坐在一旁眼皮跳了下。 苏合的笔悬了片刻,又落回纸面。 [东烬境内数地,先后有一名灰衣人现身,其容貌衣着与炎祖晚年近似,脚程远过寻常修行者。] 写到这里,他停笔又添上一句。 [然,其人身份未明,现有材料只可指路,不足定名。] 后面的内容,他写很熟练。 归纳炎祖信息这件事,苏合做了五年。 哪一条来自旧卷,哪一条来自长洛县的询问,哪一条只是他根据脚程和容貌作出的推断,他都分开落笔,且标注清楚。 写到最后,纸上还有一小片空白。 苏合把笔放下,没有再写。 冯阮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怎么没写该怎么找。” “找人的法子下官有许多思路,还要看能调什么卷、问什么人。” “你倒会讨东西。” 冯阮把纸折起,收入袖中,“那就看看你的法子值不值剩下半条命。” 说完这话,冯阮起身向外头行去,苏合紧随。 两人穿梭在朱红高墙之下,最后来到一座由琉璃瓦铺砌而成的阁楼下。 里面有人翻纸,声音很轻。 苏合在殿外等了约莫一刻钟,才听到冯阮夹着嗓子喊: “宣。” 苏合低头入殿,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 “罪吏苏合,叩见陛下。” 上方没有立刻叫起。 苏合只能看见面前的地砖,砖缝里有一小块干掉的墨迹,大概是哪个内侍搬案时洒下的,没人敢擦得太用力,还留着一点灰黑。 片刻后,一张纸落在他面前。 正是他之前写的那页。 “抬头。” 苏合抬起头。 李右禅坐在案后,手边还放着两份薄薄的口供。 冯阮站在侧后方,眼睛垂着,像之前的事都与他无关。 李右禅指了指地上的纸。 “你写的?” “回陛下,是罪吏所写。” “那你看看这个。” 李右禅从手边抽出一份口供。 苏合拾起地上的口供,看得认真。 [边关煞境,旧军跪迎灰衣,口呼陛下,此人踏空入雾,后破之。] [张守节亲笔,兵部、钦天监、寻烬司皆有人证。] 纸页翻动。 又一份口供被压在上面。 [寻烬司书记官吴怀义供,灰衣与炎祖极似。] 苏合的目光落在第二份口供上,末尾果然有吴怀义的签押。 李右禅问: “你怎么看?” “小人没有进过那片雾,不敢妄下结论。” “你入牢前,可没有这么多不敢。” “所以小人入狱了。” 这句话说完,苏合又低下头。 李右禅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语气带着考验: “那照你所说,这人还不能算炎祖,那还查他与否?” “回陛下,若此人不是炎祖,才更该查。” “为何?” “有人借着炎祖晚年的模样在东烬行走。”苏合顿了顿,“这样的人是谁,从哪里来,想做什么,朝廷总该知道。” 李右禅嘴角渐渐提起一点弧度,“若他真是呢?” 苏合没有马上回答,关于北三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准备的台词范畴。 略作思量后,苏合道: “不管是不是炎祖,先找到此人是当下之急。” “找到以后,怎么拿?” “不能拿。” “噢?” 李右禅轻轻靠回椅背。 苏合接着道:“能独自进入北三营煞境,又能全身出来的人,寻常军伍拿不住,若真是炎祖,就更不可能派兵了。” “那依你的意思,朕什么都不能做?” “小人建议,可以查他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因为什么停步。” “你很想找到炎祖。” “想。” “为何找?” 苏合张了张口。 他可以说为找炎祖是为炎国分忧,令百姓振奋,让敌人惧怕。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很多。 可到了御前,苏合却只说了一句:“小人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查错。” 李右禅看了他片刻,笑了一下,让人搬来一只矮凳。 “坐着答。” “谢陛下。” 苏合扶着凳沿坐下,动作不算利索。 李右禅问:“若那人真是炎祖,朕让你请他回京,你请得回来吗?” “小人不确定。” “那朕留你何用?” 李右禅声音低了下去。 苏合不卑不亢。 “小人认为至少能先找到他,查清他是谁,为何回来,近来又做过什么。” “查清以后呢?” “回来复命。” 苏合直答。 皇帝嘴角反而勾了下: “你想活吗?” “想。” “朕给你个机会。” 李右禅看了眼身旁。 冯阮心领神会从旁边取来一只木托盘,放在苏合面前。 托盘上有一枚铜符。 铜符不大,正面刻着寻烬司三个字,背面只添了“巡案”二字,刻痕很新。 铜符下面,还压着一份文书。 苏合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的死罪判文。 “死罪暂缓,原案复勘,暂任从七品内府巡案使,明面上查府县的贪官污吏。” 李右禅指了指铜符:“暗中所行之事官职不宜过高,若遇难处可亮出此符,它调不了兵,也抓不了人,但可查阅旧档,州府卷宗和驿路文书,三品以下官员不得阻行。” “谢陛下!” 苏合重重跪在地上,“必不负陛下所托。” “莫要高兴太早,朕给你三月时间,若无任何进展,西市的刀不会跑。” 李右禅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最重要的是,查到的东西不入寻烬司公档,不与任何人交接,先交冯公。” 说出这话时,“任何人”三个字被这位皇帝咬得很重。 苏合将之记下应是。 “退下吧。”李右禅说。 苏合却还趴在地上:“还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冯阮脸色露出不悦正要发作,李右禅却抬了抬手阻止,并问道: “何事?” “恳请陛下撤销一则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