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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了,然后呢?:第66章 卸甲,归乡

此处煞境核心是四百年前的炎国旧部。 营中将士成了煞境最锋利的刀,谁来谁死。 可现在。 无数脚印跟在着一袭灰衣,军靴踩过湿泥一步一停,将之牢牢护住。 刀在这一刻成了盾。 沈归向着更深处走。 空气越往里越冷,雾越往里越浓,浓得像一团被封了四百年的梦。 沈归没做任何停留,踏入更浓的雾团之中。 进入后,耳中多出一些呼吸声,很轻很弱,是活人的气。 放眼望去,这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有人半跪在地上,手里握着枪杆,嘴皮冻得发青。 有人躺在在泥里,胸口极慢地起伏,眼皮在颤抖想要抬起,却始终徒劳无功。 有人靠着一面战鼓睡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梦里答话。 他们穿着现役边军的甲,腰间军牌刻着[黑石营]三字。 沈归伸手,两指搭在一名士兵腕上,对方脉象极弱,体内的阴气很重,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年。 沈归脑袋里有了画面。 在雾气笼罩初期,煞境还未完全成型,这些士兵雾笼罩后,阴气浸住身躯,魂识又被老卒执念牵引。 整个人处于活死人状态,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却醒不过来。 若是强行从梦里拽出来,只会把魂识撕散,要救他们,得先让煞境散去。 沈归穿梭在一名名睡去的士兵之间,百步后在一名年轻士卒身前停了停。 那人很年轻,眉骨还没长开,脸上沾着泥,他腰间挂着军牌,上头两个字还算清楚,[燕辞]。 随着沈归离近,燕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梦里似乎正在杀敌,喉咙里挤出一声:“杀。” 沈归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印一开始还跟着,可走到一处下坡时,那些脚印忽然慢了。 一双。 两双。 无数双军靴停在坡前,再不往下。 前方是一片黑土。 地底下的旧校场塌了半边,泥水漫过残旗,生锈的碎甲半埋在土里,一面只剩腐朽木杆的旗帜倒在泥水中,旗角烂得只剩几根线。 最核心处是一片乱葬岗。 湿黑的泥里插着许多旧军牌。 有的歪着,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只剩一小截露在外头。 沈归抬走下山坡,鞋底踩进泥里一路直行,断刀残甲没让他停步,那杆写着“炎”的帅旗倒在脚边,他也没看一眼。 直至来到乱葬岗,沈归脚步开始放缓。 身下的军牌还刻着名字,有些只剩半个偏旁,有些军牌已经被岁月磨掉了样。 这次沈归没有用元气,每走到一个军牌前,就用手将之从泥里扯出,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把军牌放在一旁,摆正。 接着又取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这些名字,在泥里等了四百年,该见一见天日。 过程很慢,沈归没停。 天底下能让他停的人和事,已经很少。 身后的旧卒停在坡上。 每当一块军牌从泥里出来,就有一双脚印消失,一点点归入那些军牌之中,像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四百年前,他们还没死,这里还不是乱葬岗。 这里有营门,有灶台,有晒甲的木架,有骂人的伙夫,有偷懒被踹起来的年轻士卒。 将士们就着硬饼聚在一起,说着男儿们的荤话。 他们的任务是守城,死守。 后来主将死在前线,传令兵死在路上,撤军令没有来。 敌军改道引水,城墙塌了,军营被水吞了,最后一个人死时,还望着营门,等一支永远不会来的令旗。 他们守了四百年。 守到名字烂在泥里,守到后人忘了这里曾有一营好儿郎。 守到煞境借他们的骨,借他们的甲,借他们没等到的那道军令,聚成煞境,汇成杀人的规则。 不知过了多久,沈归站起来时,手上全是泥。 乱葬岗前摆满了军牌,能认的字朝上,不能认的也朝上,他耳边有一道道声音徘徊。 “陛下,末将无能,没守住据点。” “陛下,俺有愧于于国,不敢归乡。” “陛下,我们第七营可能给您丢脸看,当时水太多了,弟兄们拿着木板去撑,撑不住。” “陛下...” 这些声音从泥里出来,从军牌里出来,从残甲断刀里出来,一声叠着一声。 有些乱,但不吵,像是一群人忍了太久,终于有机会说一句苦。 沈归矗立于乱葬岗中央,静静的听,直到最后一名老卒说完,他才轻轻回应:“你们做的很好。” 说完他闭上眼。 良久。 当眼眸再睁开时,那双眼里浮起平时压着的威严。 沈归站在满地旧牌前,站在浸了四百年血水的黑泥里,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儿郎,开口。 “军令已至。” 雾中一静。 “全军卸甲。” 先是一声轻响,像有人终于解开肩上的甲扣。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黑泥里的断刀倒下,锈剑滑落,旧旗低垂。 沈归又道: “归乡。” 军牌上的锈迹一点一点变淡,变浅。 有风从地下吹起,军牌在岁月里撑了四百年,撑到这一刻终是撑不住。 裴定山。 李有福。 陈大年。 一块接一块的军牌裂开,老化,碎成细灰。 沈归把右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炎国早已不用的军礼。 雾里有人喊:“谢陛下!” 又有人喊:“弟兄们,回家了!” 沈归只是站着,目送那些灰粒往上飞,如同成群结队的蝴蝶,轻轻穿过沈归身边,穿过呆了几百年的旧地,穿过雾气与战友一起卸甲归乡。 若是有来生,若是有轮回,将士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家人不会怪他们姗姗来迟。 若是怪也没关系。 他们可以挺直胸膛向爹娘说:“孩儿不是懦夫,陛下说了,孩儿无愧炎国。” 可以笑着对孩子说:“你爹死后可是陛下亲自相送,就连大将军都没这待遇,多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