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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了,然后呢?:第20章 坐山虎

柳宅大门敞开。 门前两只石狮子被人擦得很干净,门槛外站着护院,门槛内站着小厮,再往里是一排排被临时搬来的长凳。 不像宅子。 像一座临时公堂。 柳三爷坐在正堂上。 他衣冠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还热着,杯口冒出一点白气。 县令死了。 许管事死了。 县衙账本也被那人拿走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柳宅后院乱成一团,有护院拔刀要冲出去,也有账房先生抱着账册跑来跑去,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完了,完了。” 柳三爷没有骂他们,他只是让人把大门打开。 再让人去请二十六村在城里的村首,镇上的乡绅,赌坊掌柜,牙行的几位老客,还有县衙里剩下的书吏、差役。 能叫来的,都叫来,叫不来的,也要让他们知道,今日柳宅开门。 不是避祸,是说理。 堂下的人越来越多。 村首们低着头坐在左侧,手放在膝盖上,没人敢乱动,几个乡绅坐在右侧,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平日和柳家有来往,吃过柳家的饭,也收过柳家的礼,这时候想摘干净,摘不掉。 赌坊掌柜摸着手上的扳指,眼皮一直跳。 牙行的人低头喝茶,茶杯举了半天,没喝进去一口。 县里的几个书吏缩在角落,身上还穿着官衣,帽子歪了,也没人敢扶。 柳三爷看着这些人,开口道:“诸位能来,柳某记着。” 没人接话,他也不急,他看向门外,目光越过街道,落到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城西山路,山上有座旧宅,旧宅里住着一个人,一个欠过柳家人情的人。 想到这个人,柳三爷心头安稳,他端起茶盏,吹了吹。 街上已有脚步声,很碎,意味着很多人。 先到的是百姓,他们不敢走太近,只远远跟着,看见柳宅门开,又看见堂里坐满了人,脚步都慢下来。 有人缩在墙角,有人站在铺檐下,还有人扒着巷口往里看。 然后是一个灰衣人,一本账夹在腋下,走得不快。 一个瘦弱女人跟在他左侧,脚步一深一浅。 一个货郎打扮的独臂男人跟在右侧,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手里握着那张残信。 沈归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阿月也停下。 她侧头看他。 沈归问:“你很怕?” 阿月点头。 沈归:“怕,就走不出来,就会一直困着。” 阿月眼睛里空了一下,像没听懂。 沈归没有解释,只继续道:“就算我杀了让你怕的人,你还是困着,困在自己编织的保护壳里。” 阿月下意识看向柳宅大门,看见门里那些人,看见高坐堂上的柳三爷,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沈归抬手,把阿月肩头一根散开的草屑拿掉。 “所以你要告诉自己,别怕。” 说完,沈归就继续往前走。 阿月驻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用力点点头,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跟上。 柳宅门口的护院看见他们,手都按在刀柄上,可没人拔刀。 县衙里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一个县令,一名师爷,一个柳家管事,死得连挣扎都没有。 灰衣人绝对不是锻体境,甚至不是观尘境。 于是,望岳境三个字浮在所有人脑海里,谁还敢先动? 人群纷纷让开,沈归走进门槛。 堂内所有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很快落到他腋下那本账上。 那不是一本账,是柳家和县衙绑在一起的证据。 账在,许多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 有人坐不住了。 几个村首脸色难看,赌坊掌柜手里的扳指停住,眼睛死死盯着那本账,牙行那边有个人低咳了一声。 沈归站在堂中。 阿月站在他身后半步。 徐严清跨进那高门大槛后就握紧拳头,他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些,怕自己一弯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柳三爷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先生如何称呼?” 话语很温和,没有喊妖人,也没有喊凶徒,他喊先生。 沈归没应。 柳三爷也不尴尬,似乎早有预料,他目光扫过阿月,又落回沈归身上。 “县令死了,许管事也死了,柳某知道。周癞子该死,县令若真贪赃枉法,也该受审,我家管事做事急躁,死在先生手里,是他命短,柳某今日不替他们喊冤。” 他这话说得平稳。 这与百姓预料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不少人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柳三爷突然盖上茶盖,脸上的微笑消失。 “可人死归人死,规矩归规矩,周家有婚契,县衙有旧判,柳家有保结。” 柳三爷抬了抬手。 一名账房先生捧着木盘上前,盘里放着三份旧纸,纸边发黄,有的地方还沾着油渍。 账房先生站在堂前,展开第一份,大声朗读: “长洛县古槐村周大贵,聘陈氏阿月为妇,银钱十七两,米三斗,布两匹,契成。” 周癞子的大名,原来叫周大贵,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他了。 账房先生又展开第二份。 “陈氏阿月,逃夫家,不守妇道,经古槐村村首、周氏族老作保,押回周家,县衙准。” 第三份。 “柳家保结,周家既交护村费,村中妇逃,邻村不得窝藏,见者送回。” 念完之后,账房先生退回去。 柳三爷看向沈归:“柳家不是空口说话,所行皆合炎国律法,皆应情理人心,先生以为然?” 沈归没有看那三份纸,他把腋下账本拿下来,放在手里。 柳三爷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仍然笑着:“你手里的是账,柳某不否认,长洛县这些年有脏事,柳家沾过,县衙也沾过,在座诸位里,也未必人人清白。” 这句话一出,堂下更多人坐不住了,有人想站起来,又被旁边人按下去。 “可长洛县为什么要有这些脏事?” 柳三爷的声音仍慢,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扫过村首们。 “二十六个村,离县城远的,来回要走两日,山里有匪,路上有逃户,灾年有人抢粮,丰年有人抢地,县衙管得过来吗?” 没人答。 柳三爷又看向乡绅。 “朝廷税要收,县里粮要征,外头兵荒马乱,北边战事一年比一年紧,流民来了,谁挡?” 乡绅们也不说话。 柳三爷指了指自己。 “我柳家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