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第40章 地热
我快走两步撵上队伍,墓道两侧的长条青石砌得严丝合缝,但越往前走,脚底下的石板就越不对劲。
刚从刺骨的水关爬出来那会儿,大伙儿身上的棉衣裤衩全冻得发硬,可顺着这坡度往下的墓道走了不到两百米,周围那股子阴潮的死人味儿居然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鼻子的臭鸡蛋味,像乡下夏天烂在地窖里的坏臭蛋,熏得人脑门子生疼。
更邪门的是温度。
脚底下的石头居然是温热的,四周石壁渗出来的不再是水珠子,而是一层层白花花的结晶皮,用手电一晃,反着刺眼的黄光。
“咳……咳咳!”走在中间的白露冷不丁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手扶着石壁,整个人咳得直不起腰,“这气味……有毒,是硫化氢。”
“都停下,把口鼻捂上!”把头猛地抬起独臂说道。
干倒斗这行的,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水,二是气,水能把人闷死在眼子里,而气能杀人于无形。
北方旱洞子常见的是“棺材气”和“积碳”,也就是几百年密闭发酵出来的尸毒和二氧化碳,下去前拿个火折子或者抓只活鸡探路就行,可西南这边的山太深,挨着龙门山大断裂带,山肚子底下藏着地火。
这种从地壳裂缝里钻出来的黄烟,行里叫“地煞火气”,只要吸上几大口,肺管子就能被烧烂。
白露反应快,赶紧从随身的防水帆布包里翻出一卷医用纱布,又掏出水壶,把水倒在纱布上撕成几截,每人递了一块:“快,用水浸湿捂着!这地方不仅缺氧,硫磺蒸汽吸多了会肺水肿!”
大伙儿赶紧接过来死死勒在脸上,我把布按在口鼻上,一股水腥味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直冲天灵盖,虽然依旧难受,但嗓子眼里那股灼烧感总算压下去一点。
“方远,地质图上标过这地方吗?”把头转头看向方远。
方远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捏着罗盘,可那指针早就跟疯了一样在表盘里胡乱打转,根本定不住南。
他擦了把额头渗出来的白毛汗,声音发闷道:“郑叔,岷山南段处在深大断裂带上,这一带原本就有浅层岩浆活动和地热异常区。七十年代地质队在平武、青溪这一带普查,就记录过十几处高温硫磺温泉。我们现在肯定是在一个天然的构造断裂缝隙里,上面是大墓,底下就是地热排气孔。”
“陈孟这老绝户,是真会挑地方。”把头磕了磕烟锅,没敢点火,在这种硫磺气浓得发指的洞子里划洋火,那是嫌自己命长,“当年太子刘据的宾客里面,三教九流全有。陈孟精通风水,他选这地方修大墓,根本不是为了求什么后代荣华富贵,他是在布一座九停死局。水关淹你,火关燎你。这第三层,就是天然的火关。”
“把头,那咱们怎么整?原路退回去?”马二扯着粗脖子问,他那张黄脸上全是油汗,身上的粗布棉袄早被地热烘得直冒白烟。
“退?赵左手带了十几杆喷子跟几十斤炸药在后面堵着,退回去让人当活靶子打?”把头冷冷看他一眼,“这地方不能久留,地热是活的,一旦断裂缝排气量加大,不出半个钟头,咱们全得烂在这儿。放轻步子,跟着我,快走!”
队伍重新往前挪。
转过墓道拐角,前头的景象豁然开朗,但也凶险得让人直倒抽冷气。
这哪里还是人工修的墓室,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地热溶洞。
整个洞子足有上千平米宽,头顶倒悬着无数被熏成土黄色的石钟乳,地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天然的水潭。
那水潭里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白色气泡,热气蒸腾得像一口口支在阎王殿里的沸水大锅,白茫茫的雾气在洞顶凝结成水滴,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脖领子里烫得人一哆嗦。
脚下能落脚的地方,只有那些在沸水潭之间蜿蜒曲折的灰白色钙华石梁。
这些石梁窄的地方只有一尺来宽,长年被地热水汽冲刷,表面滑得跟抹了一层猪油似的,稍不留神栽下去,连骨头渣子都能给煮烂。
“都踩着前头人的脚印走,别踩软土,踩实石头!”我走在队伍第二位,每跨一步都得在石梁上用刀扎一下试试虚实。
地质学上管这种东西叫钙华沉积,看着像白玉一样厚实,其实里头全是蜂窝状的气孔,脆得很,稍有受力不均,整块石梁咔嚓一断,人就直接进锅了。
队伍像条蜈蚣一样,在沸腾的毒气白雾里硬生生挪了二十多分钟。
四周全是水泡炸开的“咕噜”声和热气喷涌的嘶嘶响,人走在里头,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视线也受阻,五米开外就只能见着个黑影。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这片地热区边缘、前方隐约看见一段开凿在岩壁上的石阶时,走在后半截的马二突然叫了一声。
“哎操!”
这声喊得太突兀。
我一回头,手电光穿透白雾照过去,就见马二脚下踩着的一块半人高的石梁边缘,因为承受不住一个大活人的重量,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大半截直接顺着断口滑脱了!
马二整个人重心一歪,身子横着就朝旁边一个翻滚着滚烫白沫的温泉池子里栽了下去!
“马二!”
我心脏骤停,下意识就要往回扑,但我离他隔着三个身位,根本够不着。
千钧一发之际,排在马二前头的张西武展现出了一个老侦察兵在生死关头的本能,他后背的霰弹枪贯穿伤才刚结痂不到一个星期,按理说动一下都撕心裂肺。
可他连半秒钟犹豫都没有,拧身、下压、长臂一探,整个人顺势往前一趴,右手的军刺“当”的一声狠狠扎进石梁的缝隙里借力,左手则像一把铁钳子,凌空死死抓住了马二的后脖领子!
“哗啦!”
但马二太沉了,身上还挂着工兵铲、水壶和工具背包,那股下坠的惯性扯得张西武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尺。
马二的大半条右腿直接浸进了翻滚的温泉池里!
“啊!草他娘的!烫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