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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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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第239章 邢台

周麻子的车出了邯郸后,一路往南。 那天河北风大,路边杨树枝子被吹得东倒西歪,灰土贴着地皮走。 我们坐的是老猫弄来的面包车,玻璃上还贴着“邯郸到武安”的旧字,外人一看,就像跑短途拉客的黑车。 前面周麻子那辆白色昌河不快不慢,始终压着六十码。 这种开法最烦人。 快了,说明他急。 慢了,说明他怕。 不快不慢,就是在等人。 郑有德坐副驾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前车。 马二靠在后座,怀里抱着一根用报纸卷着的钢管,肋骨没好,他坐久了脸就发白,可嘴不闲。 “把头,咱跟了一上午了,他要是去邢台吃驴肉火烧,咱也跟着吃?” 白露这次没来,留在旅社洗胶卷和守货,不然肯定怼的马二一路闭嘴。 “你要饿,就下去。” 我看了眼后头。 罗哑巴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帆布包,手压着包口。 他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但你真要绕开他,很难。 车过了沙河,又往邢台方向走。 那年月邢台往外有不少小厂,水泥厂、砖窑、修车铺,路边还有废弃的加油站。 现在看着不起眼,放在九十年代末,那种地方最适合接头。车一停,说是修车、加油、尿尿,谁也挑不出毛病。 快到邢台郊区时,周麻子的车果然拐了。 老猫没立刻跟。 把车开过路口,又往前溜了两百来米,才绕到一条土坡后面停下。 坡上有干草,底下是冻硬的黄土,我们趴在坡后,能看见那座废弃加油站。 加油站牌子倒了一半,院里有两台老式加油机。 周麻子的车停在罩棚底下。 他下车后,先绕车转了一圈,又朝公路两头看。跟他来的四个人里,有两个蹲在墙根抽烟,胶鞋男站在一边,一直在看地。 南派人就是这样。 他们不一定比北派胆子小,但更会看退路。 这里顺便说一句,旧加油站、废磅房、废窑厂,在我们那行里都算“灰点”。 什么叫灰点? 就是不黑不白的地方,没人常住,又有人偶尔来,出事以后说不清谁在场。 道上约人谈货、换车、交账,最爱找这种地方,别看破,破才安全,越是大宾馆、大饭店,眼睛才越多。 郑有德低声说:“九峰,听。” 我点头,往前爬了几步。 风从西边吹过来,正好把声音带到坡后。 隔着几百米,要听清正常说话不容易,但电话声不一样。 人打电话的时候,会不自觉提高嗓门,尤其周麻子这种人,他怕对面听不见,更怕自己话没压住场。 我把耳朵偏过去。 小时候我姥爷说我耳朵贱,别人听不见的,我偏要听。 我那时不懂,后来才知道,这门本事在地下能救命,在地上也能听命。 周麻子拿着手机,背对着我们。 那会儿用手机的人不多,诺基亚、摩托罗拉都贵,信号也不稳,打电话常常要找空地。 他举着手机走了两步,骂了一句才开口。 “……对,在邯郸出来的……货肯定在邯郸……” 我屏住气。 风一急,后半句散了。 我又往前挪。 “郑有德本人……没错……他身边四五个帮手……有个小崽子,有个哑巴,还有那个马天生的小……种……” 马二在后面小声骂:“草的,小崽子说谁呢?”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把脖子缩了回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麻子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 “陈爷要货,我知道……可这是河北,不是咱地盘……你让人快点到。” 又停了几秒。 “行,我等桑塔纳。” 电话挂了。 我退回来,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郑有德没什么表情,只问:“桑塔纳什么色?” “没听见。” 老猫趴在旁边,嘴里叼着草根:“陈老疤手底下那帮人,喜欢黑桑塔纳。这年月能开桑塔纳的,不是单位就是有路子,查起来也方便圆。” 随后郑有德只说等! 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废加油站里,周麻子来回走了三趟。那两个抽烟的换了两根烟,胶鞋男一直没动。他看似站着,脚尖却对着院子后墙那条小道。 我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真要动手先盯胶鞋男,他不一定最能打,但最可能跑。 没多久,一辆黑色桑塔纳从邢台方向开过来,车身不新,前杠还有刮痕。 车进了加油站,没熄火,下来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戴鸭舌帽。 周麻子迎上去,几个人说了几句。 隔得远,这回听不清。 但能看懂。 周麻子指了指邯郸方向,又比了个箱子的动作。矮胖子摇头,鸭舌帽朝市区方向一摆手。 两辆车很快发动。 前面黑桑塔纳,后面周麻子的昌河,一前一后往邢台市区走。 郑有德拍了拍车门。 “跟。” 老猫发动车。 马二立刻精神了:“把头,要动?” “跟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这句话一出来,车里就安静了。 不是怕。 是都知道,郑有德说动手,就不是吓唬人。 车进邢台市区时,天已经擦黑。 那时候邢台街面没现在亮,新华路、团结路一带还有不少老楼,路边饭馆冒着白汽,卖烧饼的摊子收得晚。 两辆车在市里绕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老猫没贴太近。 他熟这种活,前车快,他慢,前车慢,他停。中间隔一辆拖拉机、一辆公交,反而不显眼。 晚上八点多,老猫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小灵通,铃声又尖又刺,吓得马二差点把钢管抡起来。 老猫看了眼号码,没接,先把车拐进路边,等前面两辆车过了红灯,才接起来。 “说。” 他听了几秒,脸色没变。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我。 “凤翔那边,事办成了。” 我心里一松。 马二先问:“张西武?” 老猫点头:“帽子所那边有人递了话,黑子那边也松口了。赔款五万,明天人能出来。” 马二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疼得龇牙还笑。 “九峰,你那几万没白花。” “人出来就行。” 这话说得轻,其实我心里清楚。 五六万不是小数。 郑有德从前面开口:“等他出来,让他来邯郸。” 我愣了一下。 马二转头道:“把头,你真要收他?” “他欠九峰的就得还。” 这话听着冷。 但我知道,把头这是给张西武递梯子。 张西武那种人,你直接说“我帮你”,他未必接。他骨头硬,宁愿饿着,也不愿伸手。可你说“欠债还钱”,他反而能来。 老江湖做人情,不把人情挂嘴上。 马二嘿嘿一笑:“那兵哥来了,咱队里以后打架是不是不用我上了?” “你本来也上不了。” “猫叔,你这嘴跟大小姐学的吧?” 没人笑太大声。 因为前面黑桑塔纳又动了。 它没有继续往热闹地方走,而是从市区西边拐了出去。 路边灯越来越少,厂房也稀了,前头是通往太行山方向的老路。 老猫眯了眯眼:“他们要出城。” “好地方。”郑有德拍了下大腿。 我看着前面两辆车的尾灯,心里有点发紧。 周麻子不傻。 他敢往偏地方走,说明他要么觉得自己吃定我们,要么前面还有人。 这两种都不好。 可郑有德没让停。 车继续往西,路越来越偏,两边是荒地和矮坡,远处能看见黑下来的山影。 邢台西边靠太行,沟沟坎坎多,老路一拐弯,人影车影都能吞掉。 前面到了一个弯道。 黑桑塔纳减速。 周麻子的昌河跟着减。 郑有德忽然说:“马二。” 马二立刻坐直:“在。” “准备好!逼桑塔纳。” 老猫一脚油门,面包车猛地窜出去。 我抓住前座靠背,罗哑巴已经把帆布包拉开。马二疼得吸了口气,却一把推开车门锁。 弯道处,老猫贴着内侧冲上去,车头斜插,硬生生把黑桑塔纳逼到了路边。桑塔纳轮胎压上碎石,车身一晃,差点撞上土沟。 昌河在后面急刹。 刺耳一声。 马二第一个跳下车。 他伤没好,落地时身子歪了一下,但手里的钢管已经砸在桑塔纳车窗边。 “下车!” 我跟着下去,伞兵刀没拔,先攥在袖口里。 罗哑巴更快。 他绕到副驾驶,一把拉开车门,把鸭舌帽从里面拖出来,膝盖顶住对方后腰,手一别,那人直接跪在地上。 动作干净,没有一句废话。 马二按住矮胖子,用钢管顶着他脖子。 “别动,动一下我肋骨疼,我一疼手就没准。” 这话听着像笑话,但矮胖子没敢笑。 后面的昌河车门打开。 周麻子下来了。 他穿着黑夹克,脸上那几颗麻子在车灯里特别明显。他先看了看被按住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我们,最后目光落到面包车上。 郑有德没下车。 他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了一半,烟头在指间亮着。 周麻子脸色沉了下来。 “郑有德,你玩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