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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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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第170章 倒扣(两章)

“九峰!醒醒。” 半夜,有人推我肩膀。 我翻身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白亮亮的一道,正好落在马二脸上。他眼睛贼亮,外套穿好了,鞋也穿好了,蹲在我床沿。 “睡不着。要不咱俩回去把那浅坑挖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疯了吧?装备都不齐。” “谁说装备不齐?”马二伸手往床底下一掏,拽出一个蛇皮袋,拉开一条缝。月光底下我扫了一眼:短铲、撬棍、麻袋、手电,还有一卷尼龙绳。 他压着声儿说:“正经土工干活,有这些就够了。我当年跟我哥跑单帮的时候,比这浅的坑天亮前能清两遍。回填踩实,草皮一盖,早上看连个印都没有。” 我没接话。他说的不是瞎吹。马二这人嘴碎手贱,但真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当初在断龙岭打探洞,他一个人顶两个半,连马大都说弟弟比自己快。 但我想到另一件事。 “白露呢?” “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趴她门上听了一会儿,呼吸匀着呢。咱俩动作快,天亮前回来,她啥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知道了怎么想。她本来就瞧不起这个行当,好不容易松了口跟着走,咱半夜偷摸去掏人家东汉的坟,回来身上带着土腥味,她那根弦要是崩了,前面白忙活。 我把这意思跟马二说了。他不吭声,蹲在床沿搓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路子:“你不为钱想,也得为把头想。把头后天就到,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看那个坡。你到时候跟他说,下面有个东汉浅坑没清,他是先清坑还是先找主墓?肯定先把这道开胃菜端了。与其到时候浪费把头的工夫,不如今晚把这锅端掉。等把头到了,直接上正席。” 这话有道理。 我在行里待了两年多,知道一件事:把头最烦的就是到了现场还得收拾小弟的剩活。你提前把次要的坑清干净了,等于帮把头省了半天功夫。 这里说一个行里的规矩。北方派的土工,在等把头开锅之前,如果旁边有明摆着的小锅(浅墓、残墓、已经被动过的二茬坑),土工是可以顺手扫的。 但有个前提! 扫出来的东西全部如实上报,不能私吞。把头默认你是为了清场,不是为了自己捞。这叫扫底。你把底扫干净了,主墓开的时候心里也有数,知道周围还有没有别的眼睛盯着。 马二今晚想干的就是这事:扫底。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伞兵刀,攥在手里翻了个面,想了一会儿。 “拿家伙。” 马二乐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那样子跟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吃似的。 “得嘞。” 我们没开走廊灯,摸黑下了楼。旅社前台黑着,老板娘把收音机关了,门帘后面传来打鼾声。马二把蛇皮袋甩上肩膀,我在后面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凤翔县城后半夜安静得出奇。 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路灯隔五六十米才有一盏,光打在水泥路面上发黄。我们沿着南门往西拐,经过白天吃羊肉泡的那家馆子,穿过一条背街小巷,很快就出了镇子边界。 出镇之后就是土路了。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茬子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晚上空气还冷,鼻腔里吸进去全是烧秸秆的烟味和霜露的潮气。 我走前面,马二跟后面。他走路不出声,这是跟马大学的本事:脚掌先落,脚跟后放,一路走过去跟猫似的。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这岔口白天来的时候我有印象,但晚上看就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 月光照在土路上,左右两边都像路,左边稍宽一点,右边杂草多一点。 按理说,白天我们是从镇东头往坡地方向走,应该顺着左边那条去。 可人在黑夜里走路,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越觉得自己记得清,越容易出错。 我不敢开手电。 这地方离糜杆桥镇不算远,夜里田里虽然没人,但万一哪家人起夜,看见荒地里有灯晃,第二天镇上就能传开。 农村消息传得比传呼机还快。 我凭感觉往左走。 马二在前面,蛇皮袋搭在肩上,走得挺轻快。 他小声说:“九峰,你说咱今晚要是出个金饼子,算不算开门红?” “你少做梦。东汉浅墓能出个铜镜都算祖坟冒烟。” “铜镜也行啊,汉镜现在不便宜。” “你想钱想疯了。” “废话,”马二回头冲我咧嘴,“我这辈子不想钱,难道想你啊?” 我懒得搭理他。 走着走着,我心里就有点不对了。 白天从岔口到那片坡地,也就二十分钟不到。可我们走了快半个小时,前面还是黑乎乎一片,没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也没看见坡地上的蒿草。 地势也不对。 脚下开始发软,土里带湿气。 关中这边的地有个特点,黄土干的时候硬,湿的时候粘。你一脚踩下去,鞋底会带泥。我们白天走的那条路是干土,踩着脆,鞋底刮得响。 现在这个脚感,不对。 我停住脚。 马二还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问:“咋了?” “走偏了。” “不能吧?我感觉就这条。” “你感觉值几个钱?” 我正准备摸出手电照一下,前面的马二忽然“啊”了一声。 下一秒,人没了。 我心里一紧,压着嗓子喊:“马二!” 底下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水花声。 “草的!有沟!” 我赶紧跑过去,蹲下一看,前面黑黢黢裂开一道口子。沟不算深,也就一人多高,下面有水,月光照不到底,只能听见水流哗啦啦响。 我这才打开手电。 光打下去,马二半身泡在水里,两手扒着沟壁,脸上全是泥。 他抬头骂:“妈的,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河修这儿?” 我松了口气:“河还能躲着你修?” “拉我一把!” 我把尼龙绳甩下去,然后往后坐着使劲,把他一点点拖了上来。 马二爬上来以后,先吐了口水,又把棉袄下摆拧了两把。 “冷不冷?” “废话。”他牙齿打了一下,“这水跟刀子似的。” 我拿手电往沟里照了照。 沟不宽,三四米,水也不急,贴着沟底往西南方向流。沟边长着野草和芦苇,杂乱得很,平时应该没人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沟当地人叫弱水沟。 名字听着大,其实就是一条季节性河沟。凤翔这边有些小沟,平时水不多,一到雨季山上水下来,就能把土坡冲塌。 很多墓就是这么露出来的,刘老栓发现秦戈,也是因为前一年大雨塌坡。 这里顺带说一句。 找墓的人很看重水,但不能迷信水。古人选墓讲究“背山面水”,可那是大方向,不是说见水边就有墓。 水能养地,也能毁墓。 墓葬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盗洞,一个是水。水一进去,木棺烂,漆器烂,竹简烂,铁器锈成饼,青铜器倒是能留住,但锈层会变得很怪。 我们说的“水坑气”,不是夸它好,是说明它在潮湿环境里待过,东西真假、年代、出土环境,都能从这口气上看出来。 马二甩了甩袖子,忽然不骂了。 他直勾勾盯着沟对面。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手电光先照到一片黑坡,再往上,照不全了。我把光压低,又往远处晃了一下,借着月光才看出前面的形状。 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凹进去,山形很怪。 远处看,像一只大鼎倒扣在地上。 两边山梁像鼎耳,中间那块坡像鼎腹,底下还有三道低矮的土脊,像鼎足插在地里。 这不是我故意往玄乎里说。 当时我第一眼看见,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马二也看出来了。 他把湿袖子一甩,眼睛亮了:“九峰,你看那玩意儿,怪不怪?” “怪。” “不会里面有好东西吧?” 我瞥了他一眼。 “你看见个形状怪的山,就觉得有好东西?” “那也太像鼎了。秦人不是爱青铜吗?铁候又是造兵器的,这地方说不定就是他老窝。” “你这叫硬凑。” “咋就硬凑了?” 我遮住手电,只留一点光照脚下。 “现在道上有些野路子,找墓就会看坟包。见个土包就说下面有锅,见座山圆一点就说是王陵,见两棵树长歪就说风水有眼。照他们这么找,天下大墓早被捡完了,还轮得到我们?” 马二不服:“那山形也得看吧?” “看。但不是这么看。”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沟边的湿土,在手里捻了捻。 “找墓要合东西。第一看地,山势、水口、坡向。第二看土,花土、夯土、白膏泥。第三看人,村里老话、塌坡、挖井、修路有没有出过东西。第四看物,像秦戈、墓砖这种实物。你光看一个山像鼎,就想下手,那不叫找墓,叫买彩票。” 马二被我说得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嘀咕:“彩票站也有人中奖。” “中你个头。” 我站起来,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怪山。 说实话,我嘴上骂马二,心里却记住了。 因为那山的位置很巧。 它在弱水沟对面,方向偏东北,正好和白天白露指过的雍城遗址方向能连上。 如果只是一座怪山,我不会多想。 可它偏偏出现在刘老栓那片坡地附近,又挨着一条能冲开浅层土的水沟。 这就有意思了。 马二还想往沟对面去看看。 我直接转身。 “走。” “真不看了?” “不看。” “来都来了。” “这话最害人。”我说,“来都来了,顺手摸一下,摸出事来,命也顺手没了。” 马二缩了缩脖子,没再犟,他这个人有时候混,但他听我的。 可听归听,后来我才知道马二是对的……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 这回我没让马二走前头,我走前面,脚步放慢,一边走一边辨路。刚才一路过来的脚印还在,湿土上有马二鞋底的纹。 我跟着脚印回去,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又看见那个岔口。 我当时真松了口气。 你们别笑。 人在荒地里夜走,最怕的不是碰见人,也不是碰见狗,是走回不去。 北方农村有个说法叫鬼打墙。其实多数时候不是鬼,是人自己慌了,方向感乱了,再加上夜里参照物少,绕着绕着就转圈。 以前有土工夜里找点,走错到乱坟地里,天亮才发现自己离原地不到三百米,吓得回去烧了三天香。 我不信鬼,但我信人会犯蠢。 尤其半夜。 回到岔口以后,我往右边那条路看了看。 这条路草多,但路面更硬,中间有车辙印。白天我们跟刘老栓走的,应该就是这边。 我低声说:“这回走右。” 马二打了个喷嚏:“你早说啊。” “刚才你不也走得挺欢?” “我那是配合你。” 这次路对了。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前面那片荒坡就出来了。 不过,我放慢了脚步。 马二没留意,差点撞上来:“快点儿,天亮前还得……” “嘘!别动。”我低声说。 他停住。 我侧着头,耳朵朝后面竖着听。 土路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呼吸压不住。那是走了一段长路、体力不太行、又不敢跑的那种喘法。一下一下的,在后半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我转身。 几十米外,路边有根废弃木电线杆,杆子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没戴眼镜。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半张脸。 白露。 马二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定住了,嘴巴张开合上,半天挤出一句:“白……白大小姐,你咋在这儿?” 白露没答话,朝我们走过来。她脚底下沾着泥,牛仔裤裤腿湿了一截。看着不是刚出门,是跟了一路了。 马二彻底慌了:“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 “去挖那个东汉墓。”白露替他说了。 马二脸色发白:“你咋知道的?” “你穿鞋的声音,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蹲我门口偷听呼吸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张了张嘴。 旅社那门是薄木板,隔音约等于零!是我们疏忽了。 马二还在往回圆:“你听我说,我们不是偷东西,就是去看看,搞不好底下已经空了……” “我也去。” 这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马二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整个愣住了。 我也没料到。 白露站到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腰背挺得很直。月光底下她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土路。 “既然进了这行,迟早有这一天。不如早点习惯。” 风从玉米茬子地里灌过来,她肩膀缩了一下。我看着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忽然想起老苗。柳沟镇那天晚上,老苗也是这么站着,嘴硬,背直。果然是一家人。 马二回过神来,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九峰,这……带不带?带她万一出了事……” “走吧。”我把伞兵刀别回腰后,朝前方走去,“别站这儿吹风了。” 白露跟上了。 马二在最后面,扛着蛇皮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大概是“妈的,这趟活越来越邪门了”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