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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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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第95章 运货

“殉人?”马大问。 “八成。” 我听得后脖子发紧。 汉墓里有殉葬,不稀奇。但到了汉代,活人殉葬已经少了很多,多用陶俑、木俑替代。真出现整齐人骨,要么墓主身份特殊,要么这地方不是正常陪葬区。 道上看墓,最怕“规制对不上”。穷墓出金不怕,富墓出破瓦也不怕,怕的是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成堆冒出来。 比如这座安定侯墓,前室规整,壁画讲究,东耳室生活明器,西耳室却拿礼器堵暗门,门后又藏殉人坑。这就不是单纯埋人了,像是有人借侯墓压住什么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骨头有啥好怕?又不会起来。” 郑有德抬眼看他:“坑里有菇。” 马二嘴闭上了,我也明白了。 鬼脸菇。 先前长脸就是栽在这东西上。那东西不咬人,也不追人,可你闻多了、看久了,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蓝的。”郑有德说,“一丛一丛,伞背有纹。比外头溶洞里的颜色深。” 马二还是没忍住,伸着脖子往门里瞄了一眼。 我刚想拉他,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眼珠子往上翻,嘴巴半张,像突然看见熟人。 “爹?” 马二抬脚就要往门里走,郑有德赶忙一巴掌抽过去。 啪。 声音脆得很。 马二被抽得撞在铜壶上,铜壶滚了半圈,发出闷响。 马大一把按住他肩膀:“老二!” 马二愣了好一会儿,才喘出一口气。他脸上没血色,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腿抖得站不住。 郑有德没骂他,只说:“捂鼻子。” 马二这次很听话,抓起湿布死死捂住脸。 我看了门里一眼。 只一眼。 窄道后头黑得很深,手电光打进去,能看见下方有个斜坑。坑边立着几根腐烂木桩,木桩下面白花花一片,都是骨头。 骨头之间长着蓝色蘑菇。 那蓝不是亮蓝,是发沉的蓝,伞背上有一道道灰纹,像人脸上皱起的皮。 我立刻把灯压低。 眼睛这东西,有时候比鼻子还害人。你盯久了,它就能把你心里最软的地方翻出来。 郑有德把暗门重新掩上,没封死,只用两件铜器挡住缝。 “这地方先别碰。外面的东西先运出去。” 马二还在发抖,马大看了他一眼:“能干活不?” 马二抹了把脸说能,他说能,其实手还在抖。 后来他私下跟我说,他看见他爹站在坑里朝他招手。他爹死得早,十二岁那年在矿上塌方,人拉出来时半边身子都扁了。 我问他:“你咋知道是假的?就光靠把头那一巴掌?” 马二抽着烟,半天才说:“我爹那人最疼我。他活着都舍不得让我下井,死了咋会喊我下坑?” 这话不像马二能说出来的。 所以我记了很多年。 接下来就是搬货。 听着简单,真干起来,比下洞还折磨人。 郑有德只准拿小件。两只铜匜,一只小壶,一只无耳盘,一件铜勺样怪器,还有几件能塞进包里的残铜小器。大鼎、大钫、大壶,一律不动。 马二看一眼心疼一眼。 “把头,这要让别人看见,祖坟都得冒烟。” “你背一个上去,我给你单分。” 马二立马闭嘴。 那十三米竖洞不是闹着玩的。下来的时候人空手都费劲,上去还要背铜器。青铜重器重得邪门,一件小壶看着不大,包起来也压肩。真背大鼎,别说出墓,半道绳子一晃,人和货一起砸下去,连收尸都省了。 道上有个规矩,叫“货让人,不让命”。意思是东西再贵,也得给人让路。尤其青铜器,不能磕,不能摔,不能碰硬。刚出土的青铜见气后有时候会返锈,处理不好,一夜之间能起粉,行里叫“长毛”。你要是拿麻袋乱装,出去就是废铜价,还容易把自己送进去。 马大负责包货。 他话少,手却细。先用旧棉布裹一层,再用防水布裹一层,最后草绳打十字结。 第一趟,我们把货运到竖洞底下。 马大先上去,在上面接。郑有德留下面打灯,我和马二负责绑包。 绳子套住货包,慢慢往上提。不能快,快了碰洞壁。洞壁上有木撑,有石茬,还有前头流沙层加固的板子,哪一处磕一下都麻烦。 马二仰着头,脖子都僵了,还不忘念叨:“三十二万那个盘都卖了,这几件不得也十几万?” 郑有德冷声说:“闭嘴,数绳。” “一尺,两尺,三尺……” 第三趟时,马大虎口又裂了,血顺着绳子往下滴,滴在我脸上。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洞口边,两只脚蹬着木桩,右手缠着破布,还在往上拉。 “马大哥,换我。” “不用。” 就两个字,我也没再劝。 有些人不是不会疼,是他知道停下来更要命。 我们连着干了三个通宵。 中间只吃了冷馒头,喝了几口水。困到最狠的时候,我站着都能睡过去。 第三天后半夜,第一批货终于从背阴口运出去。 我们分两拨走。 马大、马二押货回安西,走运煤车那条老路。我跟了一段,确认没人咬尾巴,又折回来。 郑有德没回去,他留在断龙岭。 我回到洞口时,他正坐在石头上抽烟。烟头亮一下,灭一下。他身边放着伞兵刀和手电,另一边是铁锹。 “把头,你不睡?” “睡不着。” “怕翁书林?”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也怕人心。” 我懂。 四十八万还没分,新货又出了。马二这种人能忍一天,忍不了三天。外头有谢尔盖,有许胖子,有长春会,还有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鲍三爷。货一见光,谁都可能变。 盗墓到最后,最难防的不是墓,是活人。 天快亮的时候,马二回来了。 他回来就躺在地上,鞋都没脱,脑袋一歪就睡死过去。嘴里还嘟囔一句:“别喊我下坑。” 马大坐在洞口边,手里攥着铁锹,眼睛红得吓人。他也困,可他不闭眼。 郑有德把烟掐灭,站起身。 “休息两天,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