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科幻科技

北派散土往事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北派散土往事:第92章 家丞

第一个是“安”。 第二个是“定”。 后面两个,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猛地一跳。 “把头。” 郑有德转身。 我把青砖递过去:“安定侯……家丞。” 马二凑过来:“家丞是啥官?” 郑有德没接砖,只盯着那几个字看,他声音压得低:“侯府管事。” 我问:“等于这墓里不止安定侯本人?” “至少有侯府体系的陪葬痕迹。”郑有德说,“这砖可能是耳室工匠记号,也可能是家丞所用明器区的标识。” 马二眼珠子又转起来:“那主墓室更肥。” 郑有德终于伸手接过砖,用指腹摸了摸刻字,脸色却没有喜。 “水潭里有安定侯盘,东耳室有安定侯家丞砖。墓主身份坐实了。” 郑有德说完,东耳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马二还在瞅那块刻字砖,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 我知道他在想啥,安定侯三个字,听着就值钱。 水潭里那件青铜盘已经卖了三十二万,还是被压了价的。现在东耳室又冒出一块“安定侯家丞”的砖,那就说明下面不是瞎碰上的野墓,是有根有脚的侯墓。 有根脚,就有大货。 但郑有德却没高兴,他把那块青砖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把头,咋了?”马二问,“这不挺好吗?安定侯,侯爷啊。” “你听过安定侯?” “我哪听过,我又不是念书人。”马二摆了摆手。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你听过没有?” 我摇头。 我那点脑子里的东西,不敢在这种地方装大尾巴狼。汉朝封侯的多,什么列侯、关内侯、县侯,一抓一把,但正史里有名有姓的,也不是随便能对上。 “怪就怪在这儿。安定这个地名不小,侯爵也不小。按理说,真有这么个侯,地方志、墓志、汉书里多少该留个影子。” 马二眨巴眼:“会不会书上漏了?” “书会漏人。但不会漏规制。” 他指了指周围的陶仓、陶井、陶灶,又指外头那几根石柱。 “车马出行图,前室石柱镇兽,双顶封墓,青铜祭器,家丞标识。这一套,不是小富小贵能摆出来的。墓主生前有府,有家丞,有仪仗,有自己的祭祀器。这样的人,正史上没影,不正常。” 我听得后背有点凉。 盗墓这一行,最怕的不是墓里有东西,是墓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东西越不合规矩,越要命。 郑有德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夹着几张薄纸和半截铅笔。他把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刻字砖上轻轻拓。 马二蹲旁边,看得抓心挠肝:“把头,一块破砖还拓啥?带走不就完了?” “带走是货,拓下是命。”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道上有个说法,叫“货能丢,账不能丢”。不是说盗墓贼多爱学习,是你干这行,必须知道自己碰过什么。哪年哪月,哪处地,土色啥样,出过啥东西,谁经手,卖给谁。真出了事,账能救命,也能要命。 有些老把头一辈子不识几个字,照样有土账本。画圈画叉,写半个字,别人看不懂,他自己懂。谁要是只认钱不记账,早晚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郑有德拓完字,把纸吹了吹,折好塞回油纸包。 他看着我,说:“有些事,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也不让说。正史,那是给活人看的。”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可已经懂一点了。 史书上能留下名字的人,不一定最干净。史书上没名字的人,也不一定不存在。 马二显然没想这么深,他已经转身去陶器堆里扒拉了。 “别乱翻。”马大低声说。 “我就看看,这堆破瓦罐能翻出啥?”马二嘴上答应,手却没停。 下一刻,他从一堆倒塌的陶仓后面拖出一个东西。 “哎,这个不是陶的。” 我和郑有德同时转头。 那是一只铜盆。 盆不大,口沿有裂,外面糊着厚厚绿锈,底部一圈纹路被泥盖住。马二用袖子擦了两下,纹路露出来一截。 那不是普通云纹,也不是常见蟠螭。 它像一条盘起来的长虫,身子细,背上有弯刺,头部没有眼,只张着一圈齿状纹。 水潭里那条从墩子肚子里钻出来的怪鱼,黑背白肚,细牙…… 我看着铜盆底,喉咙有点发紧。 “别擦了。” 马二停住:“咋了?” 郑有德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放下。” 马二还抱着铜盆:“这东西能值钱吧?青铜的。” 郑有德声音冷下来:“我说放下。” 马二这回没顶嘴,把盆慢慢放回地上。 郑有德蹲下,用手电侧着照纹路。 “这不是装饭水的盆。像祭盆。” 我问:“祭水眼的?” 郑有德没点头,也没摇头:“汉墓里有些纹,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地下看的。蛇、鱼、蛟、无目兽,都跟水、阴、瘟有关。水潭里那东西,未必是后来钻进去的。” 马二骂了一句:“娘的,那鱼还有祖宗?” 我没笑。 因为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汉代人早就知道墓下有这种东西,还把它刻在铜盆上,那水潭、瘟尸坑、地衣,还有这座无名侯墓,就不是凑巧连在一起。 这里头有一条线,只是我们还没摸到头。 郑有德站起来:“东耳室先记下,不拿货。走西边。” 马二一下急了:“铜盆也不拿?” 没人理他。 我们回到前室,往西耳室走。 西耳室门比东边规整,是一道窄石门。门缝被灰白色膏土封死,膏土干裂,裂缝里发黑。 刚靠近,我就闻到了那股味。 冷,苦,甜。 比甬道里浓多了。 马二捂住鼻子,声音发闷:“就是这味。刚才我说尸气,你们还不当回事。” 郑有德没有骂他,伸手在门缝边刮了一点膏土,凑到鼻下,只闻了一下就立刻甩掉。 “封门灰里掺过东西。” “啥东西?”马二问。 “朱砂,药渣,可能还有动物油。” 我听见朱砂两个字,想起水眼里摸出的那片带朱砂残痕的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