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舶诡案录:第七十三章:阿弃是谁
他在天上,是指他死了?还是另有含义?
眼看齐落歌的双眼凸出,即将窒息而亡,流觞却决定在没有弄清真相前留他一条性命,于是用力拉扯那锚绳,让齐落歌的脖子片刻之间得到缓解。他随即便长出一口气,但或许是窒息太久,便直直地自那锚绳间滑落海中。
流觞瞟了一眼胸口的血,它又开始外溢,但现在也顾不上许多,她又一个猛子扎入了海中,伸手拉住因昏迷而下沉的齐落歌,双手扯住他的头发,双腿用力踹水,朝那海面游去。
当流觞拉着昏迷的齐落歌浮出海面的时候,一道光影却落在了他们面前的海面上。
一名值守护卫正举着牛皮灯笼照着海面,兴许是听到了动静,他将牛皮灯笼高高举起,移向了流觞所在的位置。
流觞情急之下强拉着齐落歌游进了码头木道的下方,一手拉着头顶上的木板,一手死命拽着昏迷的齐落歌。
灯光在她刚才待过的位置游离了片刻,便听到木道上方传来声音。
“你在干什么?”
“刚才好像看到个人影……”
“你确定有人吗?”
又一道灯光照向海面,流觞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然而胸前溢出的鲜血却顺着那海流的方向慢慢朝那灯光照射的地方流去。她顿感不安,如果这样下去,很快便会被巡查的卫队发现踪迹,于是她左右看着寻找着另一条藏身之所。然而两侧皆离商船小舟太远,根本无法快速游去,更何况她还拽着一个齐落歌。就在她急想对策的时候,突然听到上面有人喊了一句:“仓库失火了——”
“快去救火——”随着这声回应,那两道亮光即刻消失在海面。而那急促的脚步声自木道上离去,消失在远处。
流觞终于松口气,身子一晃,整个人栽进海里。她努力用双手将齐落歌托起,自己却因为力气用尽而浑身发软。
真可笑,机关算尽,现在自己却有葬身这泉州码头的可能。但她决不妥协,决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要坚持,一定要坚持住……突然一双手托住了她的后腰,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那双手托出了海面。借着对方的力,她将齐落歌推上码头,自己也借着那双手攀上码头爬了上去,直到此时她才回过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
竟然是他!
出乎流觞所料。
他竟然在潜入黑崖居后,还能活着跑出来。
最让流觞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找到了她。
他,到底是谁!
而那个男子没有给流觞质问的时间,主动背起齐落歌对着流觞用那嘶哑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跟我走。”随即就一溜烟地朝东侧跑去。
流觞只得被迫跟上,却在准备跟上去的同时发现西侧的仓库真的起火了。她猜那是这个男子所为。时间苍促,她也来不及多想,只是捂着胸口,忍着疼痛快步跟上了那名男子。
急雨如箭穿梭在那幽暗的海平面上,惊起片片涛浪,卷起粒粒滩沙在空中飞舞。废弃的灯塔如那垂死殆尽的烛火屹立于那海边崖石之间,显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随时便有崩塌的可能。
又一道闪电划过时,流觞便跌跌撞撞走进了灯塔,看着男子将齐落歌放在那冰冷的地上。她只感觉眼前有些眩晕,整个人一个趔趄就歪向一旁,幸好男子伸手抱住了她,才让她没有倒下。她本想拒绝,但因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也只能妥协,任由他扶到了那杂乱的草席之间躺下。
谁知那男子伸手便要扯她胸前的血布,她不得不出手制止。
“你受伤了,必须要换药,否则……”他的声音真的很嘶哑,但却透着暖暖的关怀。
流觞却摇摇头,并用手指指自己,向男子表示可以自己来换药。
男子并未再坚持,而是懂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自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和一叠干净的纱布放在流觞身旁,自己则转身去看齐落歌,将一个瘦弱的后背留给了流觞。
那瓶药是她留下来给这男子治伤用的,现在则是她的良药。
流觞苦笑一下,慢慢地撑起上身倚靠在那墙前,缓慢地解着胸前的血布。而伤口在雨水及海水的浸蚀之下,早与那血布粘连在一起,现在撕起来有种灼心的痛。她猛地咬住下唇,想利用转移目标来缓解那心口带来的疼痛,喘息声在那唇齿间相流而出。
“我可以闭着眼睛帮你,你不用多虑,如需帮忙,你便敲敲墙,我便闭眼转身。”他的声音温暖得仿若日光暖流。
流觞依然摇头,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她也不会让自己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就要面对背叛,一旦背叛,自己将会被打入地狱。她知道地狱的味道,她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地狱里爬出重生的,所以,她不会再给别人背叛她的机会!
她终于扯开了那血肉粘连的纱布,拿起地上的药瓶洒在胸口之上,她的下唇因为疼痛,已经被她咬破,但她不在乎,她已经学会了极限的忍耐。她拿起那干净的纱布覆在那伤口之上,随即努力绕着自己的后背,将那纱布缠绕,在猛吸一口气后,她忍着巨痛勒紧那伤口,让鲜血止住,随即将纱布系好,又将那血衣重新穿了回去。她用手轻轻地敲了敲墙。
男子立刻回过头看着她那雪白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想要抚摸,然而手刚抬起便对上了流觞那冷冽犀利的目光。他立刻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缩回手,连大气也不敢喘。
流觞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一丝讥讽,他在怕她?也是,像她这么恶毒的女人,谁见了都会怕。他既然出现在码头,就说明他定是看到了她勒捕齐落歌的情景,看过那个场面,怎么可能不怕她。她也不会解释什么,只是又敲敲墙,引起他的注意,随即便拿起地上的石子在墙上划下几个字。
你是谁
那男子摇摇头,眉宇间有一丝逃避,似乎并不想表明身份。
流觞并未逼他,因为她理解,自己也有想要隐瞒的事情,所以又在墙上写下几字。
你叫阿弃
流觞给他起了个名字。不管他是谁,他也算是救了她,起码在这一刻,他并无害她之心,况且他如约而至,在那黑崖居的婚宴上刺杀了她。最让流觞对他刮目相看的便是他竟然能从那黑崖居逃了出来,说明……他不是一般人。
有意思。
“好,我以后便叫阿弃。”阿弃在笑,很是开心,只是他那脸上的伤口伴随着他的笑容呈现出扭曲的样子,显得有些狰狞。
流觞借着那昏暗的烛火仔细打量,又感觉那些伤痕之下应该隐藏着一张卓越瑰丽的面容。
阿弃到底是谁?他又在隐瞒什么?
流觞只是有脑中徘徊着这些问题,目光中并未表露,反正随着来日方长,她定会知道阿弃的身份。如若他对自己不利,也会下死手夺他命。想到此,她便不再纠结,而是继续在墙上写下几字。
你是如何逃出黑崖居
“我按你所说找了那刘谰大人的牛车,潜藏于那厢车顶部,混入了黑崖居。随后又按你的方式行事,打晕一随从,换上他的衣服混入宴席。一切很顺利,我便等婚礼举行之时,刺杀……你。”说到此处时,阿弃显得有些自责,又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流觞的胸口。
流觞的眉头在这个时候蹙起,阿弃看到立刻慌乱解释,“我不是登徒淫人,只是……只是自责,伤你太深……”
流觞想笑,让他真的行刺是她下的命令,如若手软定会让章支离看出,所以必然要真刺。现在自责的倒是他,真的是太过软弱。她懒得听这些自责之话,只想知道后续事情,于是做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阿弃见状立刻继续说道:“我刺杀完你后,章支离便抱你离去,我被他的属下包围,我便制造混乱,伤了几个官员,这几个官员的随从见自己的主子受伤,便乱了分寸,我便借这个混乱逃出婚宴……”
因为胸口又开始疼痛,流觞便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墙上听着。
阿弃见状,很是心疼,“不如你靠着我……我的意思是你靠着我的后背,或许会舒服一些。”
这墙体潮湿,的确很不舒服,于是流觞点点头。阿弃连忙背对着流觞坐下,将那枯瘦的后背留给她。流觞也不见外,小心挪动着身子,将背靠向了阿弃的后背。虽说因为他太过消瘦而显得有些直硬,但是比那墙壁舒服了很多。流觞直接将脑袋也靠了上去,仰着头透过那断亘破窗望向那连雨潇潇的夜幕。
暴雨也是极美的。
阿弃继续说着,“我逃出婚宴后,便迷了路,那里一片漆黑,根本分辨不清方向,于是我便找到一高石爬了上去,暂时在上面憩身。直到看到那些官员被一一带离,我猜章支离是让属下安排这些人离开黑崖居,便又趁机混入到他们当中,扮成随从,就这样又潜伏进刘大人的马车逃离了那里。”
流觞伸出右手手指,并未回头,只是反手在他后背上写着字。
告诉我黑崖居的位置
“这……”阿弃竟然在犹豫,“那个黑崖居在……地下。”
他还是说了,但这个结果却出乎流觞的意料之外。她明明住在那崖居的峭壁之上,而且她可以看到那朗月弯星,现在阿弃却说它在地下。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谎言!
但,阿弃却坚持。
“我看到那牛车顺着一个环形石道在向上攀爬,爬出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团雾气,一时也辨不清方向,但回头看便是一个巨形的大圆坑,所以我说是地下。”
流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琢磨着这句话,听阿弃那一嘴诚恳的语气,倒也不像是在撒谎,于是又用食指反手在他背上写下几字。
继续
“那雾气很浓,只能看到泥泞的地面,四周是什么情况皆看不到。而且……路上……我不小心睡着了。”说这话的时候,阿弃那语气自责得像个小孩童。
但是流觞却还有更大的疑问:那便是他如何知道自己在码头?
阿弃也猜出流觞会有这一疑问,于是便解释道:“我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人像你,便跟了过去,直到看到你躲在码头的那些货物之后,我便猜你应该是有事要做。我担心你……所以便留在了那里……”
当时,流觞关注于齐落歌,竟然没注意到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不禁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阿弃不紧温暖,还很可爱。在胸口如此疼痛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陪伴也是一件美事。她慢慢地闭上眼睛,享受自阿弃后背传来的温度。真的很暖,很暖……意识就这样慢慢地远离,很久没有这么踏实的入睡了。
雨,有些冰冷,但那风却夹带一丝暖意,还有一丝海水的盐味。
阿弃微微转过头,用余光看向身后熟睡的流觞,轻轻地说了一句:“他要置你于死地,而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风,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了,而那大雨也骤然消失,一切皆雨过夜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