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虚影静静伫立在废墟深处，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 林凡走到他面前，抬头仰望。 近了看，这尊残魂比远处所见更加残破——他的半边身体已经透明，胸口处有一道贯穿前后的巨大裂痕，裂痕中隐约能看到破碎的法则碎片在缓缓流转。 但他依然站着。 即使死了万古，依然站着。 “你来了。”巨人的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林凡点头，抱拳一礼:“多谢前辈方才出手相助。” 巨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察觉到了？”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那些黑风寨匪寇逃走的方向。 他当然察觉到了。 以黑屠金仙后期的实力，就算被他以伤换命一剑斩杀，那些真仙也不该吓得落荒而逃——毕竟当时的林凡，已经重伤垂死，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他们逃，是因为有更可怕的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们。 那东西，就是这尊巨人。 “老夫什么也没做。”巨人淡淡道，“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林凡心中了然。 一眼，就吓得三十六名真仙魂飞魄散——这才是大罗金仙真正的威压，即使只剩残魂，也不是那些蝼蚁胆敢冒犯的。 “多谢前辈。”林凡再次道谢。 巨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凡身上，久久凝视。 “你刚才用的道，是逆律之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凡点头。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林凡平静道，“自己悟的。” 巨人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怆与苍凉。 “自己悟的……自己悟的……好一个自己悟的！” 他低下头，盯着林凡，那双猩红的眼睛中，竟有泪光闪烁。 “你可知道，上一个说这话的人，是谁？” 林凡心中一动。 “道尊？” 巨人点头。 “万古之前，他站在我面前，也是这么说的。”巨人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万古的时光，“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比你还年轻，比你还狂。我问他，你的道是谁教的？他说，自己悟的。” 林凡沉默。 巨人继续道:“我不信。那时候我已是成名多年的大罗金仙，见过无数天骄，没有一个敢说自己的道是“自己悟的”。我就说，那你接我一斧，让我看看你悟出了什么。” “他接了。” “接了之后呢？”林凡问。 巨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接下了。但也死了。” 林凡瞳孔微缩。 巨人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的巨大裂痕。 “这一斧，是他临死前还给我的。” 林凡怔住了。 他看向那道裂痕，看向那破碎的法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没有躲？” “躲？”巨人笑了，笑得很苦涩，“他要是躲，就不会死了。但他没有躲，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巨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他说，你是我朋友，我不躲。” 林凡心中一震。 朋友。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巨人看着林凡的表情，忽然笑了。 “是不是觉得他很傻？” 林凡没有回答。 巨人自顾自道:“我也觉得他傻。我们才认识三天，打过一架，喝过一顿酒，算什么朋友？可他就是这么个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他死后，我守在这里万古。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 他看向林凡，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想看看，他的道，有没有人继承。” 林凡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您叫什么名字？” 巨人一怔，随即笑了。 “万古了，你是第一个问这个名字的人。” 他直起身，那残破的虚影忽然凝实了几分。 “老夫，斧山。” 斧山。 林凡默念两遍，抱拳道:“斧山前辈，您等的，我来了。” 斧山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向林凡的眉心。 林凡没有躲。 指风入体，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万古之前的画面。 他看到了年轻的道尊，站在斧山面前，笑着说:“你的斧法不错，但不如我的剑。” 他看到了两人大打出手，打碎了半边星空。 他看到了两人坐在废墟上喝酒，道尊指着天上的法则之链说:“总有一天，我要斩断它。” 他看到了最后一战，道尊独自冲向那条链，回头看了斧山一眼，笑着说:“你是我朋友，我不拉你下水。” 然后，斧山冲了上去。 替道尊挡下了那致命的一斧。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林凡睁开眼，看向斧山。 斧山依旧站着，只是身形比之前更加虚幻了。 “看到了？”他问。 林凡点头。 “他其实可以躲的。”斧山说，“以他的本事，那一斧根本伤不了他。但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我冲上去的那一刻，已经必死无疑。他如果躲了，我那一斧就白挨了。” “所以他用命，还你这份情？”林凡问。 斧山摇头。 “他不是还情。他只是想告诉我——你的命，我接了。” 林凡沉默。 良久，他忽然问:“前辈，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斧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有。” “什么心愿？” 斧山望向废墟深处，那里，有一座更加残破的殿宇。 “我的尸骨，在那里面。你把它带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林凡一怔:“就这么简单？” 斧山笑了。 “万古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堆骨头。” 林凡点头，郑重道:“好。” 他转身向那座殿宇走去。 身后，斧山忽然叫住他。 “小子。” 林凡回头。 斧山看着他，缓缓道:“你比他聪明，比他冷静。但有一点，你不如他。” 林凡没有说话。 斧山说:“他敢把后背交给别人。你敢吗？” 林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以前不敢。现在……在学了。” 斧山一怔，随即大笑。 “好！好！去吧！” --- 林凡走进那座残殿。 殿中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盘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双手扶膝，脊背挺直，即使只剩枯骨，依然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林凡走到白骨面前，郑重跪下，叩首三次。 “前辈，晚辈林凡，奉斧山前辈之命，接您出去。” 白骨静默无声。 林凡起身，伸手去捧那具白骨。 就在他触碰到白骨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光芒从白骨中亮起。 那光芒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林凡却从中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逆律之道。 他怔住了。 光芒缓缓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看着林凡，笑了。 “你来了。” 林凡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道尊。 或者说，是道尊留下的一缕残念。 “不用说话。”道尊的残念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着林凡，眼中满是欣慰。 “比我当年帅一点。” 林凡:“……” 道尊残念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 “好了，不逗你了。时间不多，我说，你听。” 林凡点头。 道尊残念道:“我的尸骨里，封着第七块玉佩的线索。斧山那傻子守了万古，都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林凡一怔。 道尊残念继续道:“拿到线索后，去找天机老人。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 “替我谢谢斧山。” “告诉他，万古之前那一斧，我接得很痛快。” 话音落下，残念消散。 林凡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道尊的尸骨小心翼翼收入储物戒中。 转身，走出殿外。 斧山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林凡走到他面前，忽然笑了。 “前辈，他说——” “万古之前那一斧，他接得很痛快。” 斧山愣住了。 随后，他那残破的虚影，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但林凡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中，有泪光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