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第502章 鲁迅的拆屋效应
朱橚进殿时,朱标刚把那份处置士林风波的奏疏收进袖中。
朱元璋靠在御案后,脸上还压着火气,开口便道:“老五,方才咱已经发过话。满城这摊麻烦由你收拾。今日你若只拿几句宽慰人的话进宫,雨花台的新土正好给你留个位置。”
朱橚嘴角当场抽了一下,原本在路上准备好的开场白,立刻在心里换了个更稳妥的版本。
老爷子这几日显然还惦记着雨花台那十座坑。
旁人进宫议事,最多挨几句训斥。
轮到亲儿子,连埋在哪儿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朱标把脸偏开少许,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眉梢那点细微的变化已经把心思露了出来。
朱橚察觉到了,忍了片刻,还是朝兄长开口道:“大哥,方才你劝父皇时,应该还给弟弟留了几分余地吧?”
朱标迅速正了神色,温声道:“五弟,父皇金口已开,为兄眼下只能盼你今日带来的主意足够管用。”
“听见了?”
朱元璋抬手往兄弟二人中间一指:“一个惹麻烦,一个替他收拾麻烦,你们兄弟倒是分得清楚。今日这事办妥了,大家回去吃饭。办砸了,雨花台地方宽敞,兄弟两个挨着也热闹。”
朱标:“……”
朱橚:“……”
这下连太子也有份了。
朱橚当即把腰杆挺直几分,拱手道:“父皇放心,儿臣今日带来的法子,先让朝廷少动刑,再让大哥少费劝说。”
朱标听出了他的把握,问道:“你先讲。”
“先立一个大明儒家协会。”
“儒家协会?”
朱元璋把这个陌生称呼在嘴里过了一遍,脸上的火气淡了几分,更多了一层审视。
朱标同样听出了关键。
如今士林声势浩大,麻烦恰恰在于天下读书人各有师承,各有书院,各有地方声望,遇上雨花台这种牵动道统的大事,谁都可以出来喊话,朝廷想谈,也很难找到真正能够代表儒林的人。
朱橚此时专门提出设一个“协会”,显然就是冲着这处症结去的
朱元璋手指轻敲御案:“这个协会,准备怎么立?”
朱橚这才把真正的章程摆了出来。
“由各地宿儒推举代表入京,再由这些代表组成选举委员会,每五年公推一位会长,最后由朝廷敕任。”
“往后祭孔大典便由协会会长主持,各地府学祭圣也依协会统一章程办理。孔氏宗族革去衍圣公的爵位,依旧保留辅祀先圣的身份,主祀与教化的公权则交给天下儒者共同推举出来的人掌管。”
朱标理解了其中安排,顺着其中关节推演了一番,这才道:“如此一来,孔家世袭掌握祭孔名分的局面便会改成公议推举。这个章程,倒与如今廷推内阁首辅的路数相通。先由众人举贤,再由天子敕任,名分和权柄都有出处。”
“正是。”
朱橚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道:“协会一立,士林也有了公开议学与陈情的地方。朝廷替协会立官署,成员列入正式名册,再拨固定经费。协会一经敕设,这批宿儒便有了朝廷编制与正式议事身份,从街头请愿转进章程之内。此后他们主要讨论的,自然会变成席位分配,会长人选与各派经义的公议资格。”
朱元璋沉吟片刻,很快抓住了其中最要紧的一环,问道:“第一任会长,你准备推谁?”
“梁寅。”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标也有些意外:“雨花台前举着孔子牌位的梁先生?”
“正是他,此人在江南士林有清望,又是如今闹事者公认的领头人,让他坐第一任会长,朝廷给足体面,士林也容易收心。”朱橚显然早有这番盘算。
朱元璋听到这里,反而皱起眉:“你把梁寅想得简单了。”
他对这个名字记得很清楚。
当年修《元史》时,梁寅奉召入京,议礼论学都很尽心。
事成之后,朱元璋有意授官,梁寅坚辞,随后归乡讲学。
朱元璋回想起当年的情形,神色愈发笃定,开口道:“你只算了他的声望,漏算了他的处境。梁寅今日领着士林站到朝廷面前,身后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他。这个时候给他一顶会长的帽子,权柄越重,他越要躲。”
“否则昨日还在替众人讨公道,今日便拿了朝廷的名位,江南士子转眼便会把他当成借众怒求富贵的人。梁寅活到这把年纪,最舍不得的就是一世清名。真把敕书递过去,他宁可当众退回来,还能借此把自己的名望再抬上一层。”
朱橚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胸有成竹地开口道:“所以儿臣还有第二个法子。”
“讲。”
“先让儒林害怕。”
朱橚早已算过梁寅这一关。
朝廷直接授官是招揽,士林共同推举是托付。
梁寅最重名节,后一种身份反而更容易让他接受。
朱橚顺势铺开自己的盘算,徐徐道:“下一次朝会,让一名官员正式提出,以新学统摄科举,把经义取士改成新学取士。父皇只需露出几分意动,再让各衙门把消息传开。”
“然后呢?”朱元璋追问。
“然后整个儒林都会急。”
朱橚循着这个思路继续分析道:“朝廷眼下正在筹备第二次恢复科举的会试,原定三场九日。头场考《四书》义三道和五经义四道,皆作八股。次场考论一道,判五道,再从诏诰表三体中择一。末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天下士子已经围着这套章程读了许久,此时若传出新学将全面成为会试内容,书院与士绅的注意力会立刻转到科举上。”
“等士林议论全面升温,大哥再出面安抚,提出大明儒家协会,同时告诉他们,朝廷如今正在考虑大改科场,能劝动父皇的人,唯有天下儒者共同推举出来的会长。”
朱标已经听明白了,接过话道:“到那时,梁寅接受会长之位,身份便从受朝廷招揽,变成受士林所托,他接下这个位置,是替天下士子保住经义科场。”
“正解,到那时,梁寅接下会长之位,便成了替天下士子守住经义科场的第一功臣。”
朱橚唇角微扬,顺势道:“那些原本骂他投靠朝廷的人,还会催着他赶紧入宫。等梁寅进了协会,其余宿儒自然跟进,朝廷给他们一个正式议事的门路,他们的精力便会转到协会与科举。科举关系天下士子的前程,重要性自然高于雨花台旧案,届时案卷照常公开,争议留在法理层面,街头聚众的声势也会自行散开。”
乾清宫里静了片刻。
朱元璋与朱标都听出了这套办法真正厉害的地方。
朱橚脑海里也浮出一个后世常见的概念。
拆屋效应。
鲁迅曾讲过开窗与拆屋的道理。
直接提开窗,众人往往争得厉害。
先提出拆掉屋顶,众人便会主动接受开窗。
人的判断常会受到最先出现的高要求影响,等一个更温和的方案出现,原先争议很大的改变也会显得容易。
放在眼下的大明,全面改掉科举便是“拆屋”,儒家协会便是“开窗”。
用后世的心理学套路来对付洪武年间的士林,多少有些跨时代。
朱橚想到这里,心情颇为愉快,顺手又把自己藏在后面的那点盘算摆了出来。
“既然要演,最好演全套,大哥出来安抚时,还可以向士林再争一步。”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审视:“咱就知道,你小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总得给自己捞点东西。说吧,又惦记上什么了?”
“儿臣想把新学正式加进会试,另设第四场。”朱橚神色端正起来。
这话一落,朱标原本还在推演士林后续反应的心思,顿时转到了科举上。
到了这一步,他才算彻底明白,老五前面费尽心思搭起这么大一座台子,安抚儒林只是其中一层。
真正藏在后面的,还有新学入科举。
朱橚稍稍挺直腰身,理所当然地道:“原定三场九日照旧,再加第四场新学考试,考基础算学,格物常识与实务推演,如此便成四场十二日。士林原先面对的是新学统摄科举,最后争回经义三场,只多一场新学,他们自然会把结果当成自己力争所得。”
朱元璋脸色渐渐古怪。
“好你个朱老五。”
他伸手点了点朱橚:“你同时平了儒林,又让新学正式进入科举,到头来梁寅拿了会长,士子保住经义,你的新学也得了第四场,合着满朝上下忙一圈,最占便宜的还是你。”
朱橚当即正色:“父皇此言有失公允,新学入科举乃国朝选才大计,儿臣一心为公。”
朱元璋哼了一声。
朱橚神色愈发端正,马上跟着补充了一句。
“况且母后本来就是《辣晚报》的审编,如今《科学》刊发,她老人家每一期都很关心。前日还让人问格致院,下期准备刊哪些文章。新学入科场的章程若定下来,儿臣也好先送一份去坤宁宫,请母后品评。”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了半分。
朱标神色依旧温和,心中却忍不住感叹,老五每逢正事走到最后,总能找到父皇最难拒绝的那一处。
“你一提你娘,咱就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儿臣只是禀明母后近来的关注。”
“滚一边去。”
朱橚从善如流地退了半步。
朱元璋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最后站定:“协会可以立,朝会那场戏,咱也陪你演,老大负责收拢士林,梁寅那边由礼部提前备好章程。”
朱橚拱手:“儿臣领旨。”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第四场新学,也照你说的办。”
朱橚唇角扬起。
事情成了。
而此时的江南书院,关于雨花台案卷与孔门名分的争论正盛。
乾清宫里,一项足以改变天下科场的安排已经定下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