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其他类型

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第七十九章 内部审计·揪出硕鼠

民国十四年,十月初九。 奉天城落了霜。 早上起来,屋顶上、墙头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上,都蒙了一层白。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晃人眼睛。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一份报表。 林业公会送来的。 第三季度利润:八千四百三十元。 比第二季度少了三千二。 她把报表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奉吉线工程进度报告。林成栋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土方、桥涵、钢轨。可末尾附了一笔账——第三季度支出,比预算多了四千七。 再拿起一份。 穆家商号送来的账目副本。木材、粮食、布匹,进出流水清清楚楚。可有一笔,看着不对劲。 “购入日本机器零件,三百二十元。” 日本。 她把这三份报表摊在案头,看了很久。 马祥从廊下跑来,脑门上一层薄汗。 “小姐,彭总办来了。” 守芳点头。 “请他进来。” 彭贤进门时,那件半旧的灰绸棉袍上沾着霜。他顾不得掸,把手里那摞账册往案头一放,声音发沉。 “张小姐,老朽有话要说。” 守芳让他坐下。 彭贤没坐。 他指着那摞账册。 “老朽干了四十五年账房,从没见过这种账。明明生意都在涨,利润往下掉。明明白花花的银子进来,出去就没了影儿。” 他顿了顿。 “张小姐,咱们内部,有鬼。” 守芳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晨光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彭总办,”她开口,“您信不信,我早就知道了?” 彭贤愣住了。 守芳转过身。 她从案头那摞报表底下,抽出另一张纸。 上头画着一幅图——《各实业板块利润与支出对比》。 红线是利润。绿线是支出。从今年一月到九月,两条线像两条蛇,越缠越紧。 “一月,利润七千二,支出六千五。九月,利润八千四,支出一万二千三。” 她指着那两条线。 “钱去哪了?” 彭贤看着那张图,脸色沉得像铅块。 “张小姐,您打算怎么办?” 守芳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白纸。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 “特别审计”。 十月十二。 小西关外,听雨楼。 第二进院子的正房里,坐着七个人。 沈君,那个从天津来的读书人,如今是听雨楼的首席分析员。 周账房,穆家商号干了十五年的老账房。 姓赵的讲武堂毕业生,郭松龄推荐来的那个。 还有四个生面孔——林业公会的账房,奉吉线工程处的会计,穆家商号的二掌柜,稽查队调来的一个年轻文书。 守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各位,今天把你们叫来,是为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 “查账。”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君开口。 “张小姐,查谁的账?” 守芳道。 “所有人的账。林业公会,奉吉线,穆家商号,还有——稽查队的特支费。” 她走到那张大案前头,把那幅《各实业板块利润与支出对比》铺开。 “这是九月的数据。利润往下掉,支出往上蹿。钱去哪了?你们七个人,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干,只干一件事——把每一笔不对劲的支出,给我找出来。” 她看着那七个人。 “半个月,够不够?” 沈君和周账房对视一眼。 周账房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张小姐,半个月,够了。” 十月十五。 第一份疑点报告送到守芳案头。 是沈君写的。 “林业公会采购木材,单价异常。第三季度,公会从通化林场采购木材,每立方米报价十一元三角。可同期市场价,十元八角。多出的五角,去向不明。” 守芳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案头那个檀木匣子里。 十月十七。 第二份报告。 这回是周账房写的。 “穆家商号有一笔支出,注明“购入日本机器零件,三百二十元”。可查遍商号库存,没有这批零件的入库记录。询问经手人,说是“直接送往某处加工”。某处是何处?无人能答。” 守芳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十月十九。 第三份报告。 是那个姓赵的讲武堂毕业生写的。 “稽查队特支费,六月有一笔“特别行动津贴”,二百元。经手人签字,是韩队长。可问韩队长,韩队长说:六月没有特别行动,这二百元他没签过。” 守芳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十月二十二。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第二次会议。 七个人坐在正房里,面前摊着各自的报告。 守芳看着他们。 “这十天,各位辛苦了。” 她顿了顿。 “现在,把你们找到的东西,串起来。” 沈君第一个开口。 “林业公会的账,有问题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采购主任老孙,一个是仓库保管老吴。老孙进货多报账,老吴收货少记账,两人分赃。从五月到现在,至少贪了四千。” 周账房第二个开口。 “穆家商号那笔日本机器零件,经手的是二掌柜的侄子。那小子去年进商号,什么都不会,就会花钱。他叔叔让他经手采购,他买的东西,一半不知去向。” 姓赵的第三个开口。 “稽查队那笔特支费,签字是伪造的。能接触到韩队长签字样本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队部文书,一个是——韩队长的副官。”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副官?” 姓赵的点头。 “这人姓钱,是韩队长的同乡。韩队长信任他,什么都让他经手。可稽查队的人说,这人最近手头阔了,常去北市场喝酒,一喝就是半夜。”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照成金黄色。 “沈君。” 沈君站起身。 “在。” “林业公会那两个人,证据齐了吗?” 沈君道。 “齐了。采购单、入库单、银行流水,对得上。” 守芳点头。 “周师傅。” 周账房站起身。 “穆家商号那个侄子的证据?” 周账房道。 “也齐了。他经手的每一笔,我都查了。有一半,账对不上。” 守芳看向姓赵的。 “稽查队那个副官?” 姓赵的道。 “证据差不多了。可有一条——他经手的那笔假特支费,钱没进他自己口袋。进了……” 他顿了顿。 “进了谁的?” 姓赵的压低嗓门。 “进了他一个表哥的口袋。他表哥,在北市场开了个杂货铺。那杂货铺,日本浪人常去。” 屋里安静下来。 守芳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十月二十五。 帅府西花厅。 守芳召集了一次内部会议。 人不多:林业公会的几个管事,穆家商号的大掌柜,稽查队的韩震,还有几个相关的人。 守芳坐在正中,面前摊着那三份报告。 她开口,声音不高。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她把那三份报告往前推了推。 “查账查出来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业公会的采购主任老孙脸色变了。 穆家商号的二掌柜脸色也变了。 稽查队的副官姓钱的,站在韩震身后,腿微微发抖。 守芳看着那几个人。 “林业公会,五月到九月,采购木材多报账四千三百元。钱去哪了?” 没人吭声。 守芳又道。 “穆家商号,日本机器零件那笔账,三百二十元。货去哪了?” 还是没人吭声。 守芳看向韩震。 韩震往前站了一步。 “稽查队,六月特支费二百元,有人伪造我的签字。” 他看着身后的副官。 “钱副官,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钱副官的脸白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守芳没看他。 她看着屋里所有人。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拿了不该拿的,就得还。做了不该做的,就得罚。” 她顿了顿。 “孙主任,你的事,证据确凿。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林业公会的采购主任。贪的银子,两个月内还清。还不清,官银号那边,有借据。” 孙主任的脸灰了。 他想说什么,守芳没让他说。 “钱副官,你的事,比他们复杂。” 她看着钱副官。 “你经手的那笔钱,进了你表哥的杂货铺。你表哥的杂货铺,日本浪人常去。你说,这事怎么解释?” 钱副官腿一软,跪下了。 “小姐,我冤枉!我不知道那钱进了哪儿,我只知道我表哥急用钱,让我帮个忙……” 守芳打断他。 “不知道?” 她从案头取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稽查队的人这几天查到的——钱副官的表哥,三个月内跟一个日本浪人见过四次面。那日本浪人,是三井物产的。 钱副官看着那张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守芳把那纸折起来。 “钱副官,你的事,交给韩队长办。” 韩震上前一步,把钱副官带走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守芳看着剩下的人。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回去告诉你们手下的人——从今往后,各家的账,每年审计一回。谁贪,谁负责。” 她顿了顿。 “可还有一条。” 她从案头取出另一张纸。 “员工持股激励办法。” 她把这张纸念了一遍。 ——凡在公会、商号、工程处连续工作三年以上,无贪腐记录者,可认购内部股份。每年分红,按股分配。表现优异者,可由公会奖励股份。 念完,她把纸放下。 “丑话说在前头,好话也说在后头。往后这摊子,是大家的。谁好好干,谁就能分到一份。谁乱伸手——” 她看着那些人。 “孙主任的下场,都看见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那个姓周的老账房忽然开口。 “张小姐,老朽干了四十五年账房,头一回见这种规矩。” 他顿了顿。 “这个规矩,好。” 十月二十六。 守芳收到一份报告。 是沈君连夜写的。 报告不长,只有两页。可最后一页上,有一段话,让守芳的目光停住了。 “在追查穆家商号那笔日本机器零件的过程中,发现一条线索。二掌柜的侄子交代,他经手的钱,有一部分是替人转手的。转给谁,他不知道。可对方让他开的收据上,盖的章是——奉天某某公署。” 守芳看着那个名字。 某某公署。 那是奉天某位高官的衙门。 她把报告折起来。 没有放进檀木匣子里。 而是单独放在案头。 窗外夕阳西沉,把天烧成一片橘红。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韩队长让人带话。钱副官那边,审出点东西了。” 守芳没回头。 “什么东西?” 马祥压低嗓门。 “他说,他那表哥不光跟日本浪人有来往,还跟……跟某位大帅身边的人有来往。” 守芳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望着窗外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良久。 她开口。 “告诉韩队长,接着审。审出来的东西,直接送我。”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暮色越来越沉,那盏红灯越来越亮。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秋日里的晚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份报告,还摊开着。 最后一行字,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 “……此线索指向奉天某位与日本关系密切之高官。建议单独立档,深度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