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又嗖地把一双手藏在身后：“你别想！刚刚都被你剪秃了！” 陆九渊回头，身后门外，有奴婢捧了身衣裳进来。 抖开，是件石榴红的缂丝百蝶穿花小披风。 宋怜眉峰一挑。 她有个有钱的娘，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眼识货。 缂丝金贵，红缂丝更是金贵。 一匹品相俱佳的红缂丝，要以杀花法，消耗上百斤红花，反复淘洗，再在寒冬里染成。 石榴红虽然不比正红那般专供天家，可也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如意见了，立刻欢喜地跳起来，上前接了下来： “姑娘，这会儿天凉了，奴婢正愁您还缺件长短合身的披风早晚遮露水，您看，这不就有了？” 宋怜撇嘴：“人家说了是给我的吗？” 陆九渊慢悠悠调制银盏里的石榴蔻，“我琢磨着，你的手上染了这个颜色的蔻丹，总该有件合身的衣裳来配。” 他朝她伸出手：“我的小怜，一年四季，都该穿最好的。” 说着，招呼她：“过来，调好了。” 如意站在旁边伺候，笑得嘴角都要飞上天了：哟哟哟，我的小怜~~ 她轻轻推了一下宋怜：“姑娘去吧，太傅大人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子饺子。” 宋怜还绷着脸，不过去：“谁稀罕他的饺子。” 陆九渊坐在窗边榻上，微笑哄她：“总得给我个赔罪的机会不是？” 宋怜矜持了一下：“那我得先试试那披风好不好看，衬不衬我。若不衬我，再好的东西，我也不要。” 她美，她一向知道的。 陆九渊忍俊，鼻息里差点笑出声。 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说来说去，是想先把新衣裳披在身上。 如意眼珠儿一转，端过披风奉到陆九渊面前： “大人帮姑娘披上吧，奴婢手粗，怕刮坏了丝。” 陆九渊赏识地看她一眼，拿过小披风，又招呼宋怜： “过来，我伺候你披上。” 宋怜骄矜挪了两步，走过去，转过身。 他亲手将小披风披在她肩头，又仔细帮她系好。 明媚的石榴红，衬得她脸庞白皙粉嫩，吹弹可破。 还有腮边两小块婴儿肥，软嘟嘟的，让人想捏。 陆九渊专注看了一会，道：“秀色可餐。” 宋怜不解深意，嫌弃禁着鼻子：“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坐他对面，伸出手：“喏，让你碰我的手，不是因为我们和好了。是因为我看在披风的份上。” 陆九渊看了一会儿她细细尖尖，水葱一般白得仿佛透明的手指，伸手托住，沾了石榴蔻，一只一只仔细涂好，又小心包裹起来。 宋怜瞧着他手法，“你还挺熟练。” 老男人果然什么怪癖都有。 说不定半夜里还偷偷给自己染指甲。 但她目光落在陆九渊的手上，指甲修饰地干净整齐，不像染过。 于是，她目光又慢慢的，绕到他脚上。 这个人，表面上就不正经，内里肯定更不正经。 说不定他的脚趾甲都是红的！ 想着想着，脸上就不禁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接着，冷不丁听陆九渊的声音响起：“你又在想什么坏事？” 宋怜赶紧回过神：“啊，没什么，我在想，你被我拔了胡子的地方还疼吗？” 陆九渊抬头，目光淡漠看着她，半晌，才吐了一个字道：“疼。” 又道：“以后可能都秃了。” 宋怜：~~ 她脑补上了年纪的陆大人，下巴底下有一块斑秃。 每次被人嘲笑，他都会恨她入骨。 她紧张道：“那……那怎么办啊？要不，我帮你把剩下的刮干净吧？” 陆九渊：~~ 他抬头，看着她那死样儿：“好啊~” 小怜净面的手艺是很好的，很温柔，做得很干净，很舒服。 他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有点期待。 等十根手指全部包好，宋怜乍着两只手，“那我帮你刮干净了，我们就算扯平了哈。” 陆九渊温和点头，“好。” 等着指甲染好的功夫，陆九渊坐在窗下翻宋怜的课业。 宋怜乍着两只手，对着镜子转圈，反反复复看她新得的小红披风。 她转过来时，陆九渊便在看书本。 她看向镜子里的时候，陆九渊便看她。 宋怜转了几个圈儿，忽然从镜子里瞧见，那坐在床边榻上的人，端着书，眸子望着她，眼中的疼爱之情，简直满溢地都要流淌出来了。 她嗖地回头。 结果，见陆九渊还在看书，仿佛从来就没抬眼过。 宋怜莫名其妙。 幻觉？ 跟变态待久了，她脑子也有病了？ 等功夫差不多了，陆九渊亲手帮宋怜将手指上缠的软绢拆下来。 十颗指甲，皆染得明艳如半透的石榴籽，莹润的一颗颗，宝石玛瑙一般，可爱极了。 陆九渊捏着她的手指尖儿：“好看。” 宋怜感受到他指腹传过来的温度，如被电鳗咬了一口，嗖地将手指抽了回来。 陆九渊的手里一空，暗暗一息轻叹。 还是没按捺住，有些急，吓到她了。 两人正各自无言时，青墨从外面进来：“主人，急报。” 他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八大顾命因为之前太后被软禁之事，居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与陆九渊虚以逶迤，暗地里，怂恿京畿城防营入宫，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围了昭台，要逼他辞官退隐！ 陆九渊神色纹丝不变，只点头道：“知道了。” 他笑着与宋怜道：“你刚才说，帮我刮胡子的事，还算不算数？” 宋怜不知他有什么事：“我是说话不算数的人么？” 陆九渊：“那就试一下你的手艺。” 如意赶紧殷勤准备。 张嬷嬷安置躺椅。 陆九渊也不急，稳稳在躺椅上躺下，合着眼，双手悠然合在身前，从容不迫。 青墨站在一旁等着，有点沉不住气。 这种你死我活的节骨眼上，主人居然还有心情净面。 果然是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山岳崩摧而不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