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 一大早，马老太就起了床。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一天应该是她一年到头最忙的一天：磨豆腐、蒸供肉、熬糖、炸麻花，家里里里外外都得拾掇妥当，等着过年。 可今年不一样了。 这些活儿原本是她张罗，如今她却得先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她照常起来做早饭，心里盘算着，等吃了饭就去队里问问。 即便找到了住处，也得赶紧收拾。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总不能连个能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有亮一夜没有睡踏实。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还是没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金妹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老娘这边也劝不住，认准了要搬出去，连过年都不在家过。 有亮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无力过。 听见屋里有动静，有亮一个翻身就起来了。 灶屋里，锅里已经冒出了腾腾热汽。 屋里飘荡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马老太坐在灶台前，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 “娘，你咋起来这么早？”有亮问道。 马老太回过神，看了他一眼说道：“一会儿你去换些豆腐回来，黄豆我已经称好了。” 说完，她又想起一件事儿：“另外，我原本想着今儿中午喊着你小叔一家，还有你大哥一家过来吃团年饭了，眼下我顾不上张罗了。” 她看了一眼有亮：“你赶紧去你小叔家说一声，我怕他们中午来了啥也没准备。” 有亮皱了皱眉：“娘，咱们不都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吗？这时候去通知小叔，会不会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一会儿我要去队里找找，看有没有空的、能住人的房子，我哪儿有时间准备饭菜？”马老太往灶膛里填了一把柴火，语气平平的，仿佛说的只是件寻常小事。 有亮心里发堵：“娘，要不你先别急着搬，眼看过年了，过完年，我再慢慢给你找地方。” 马老太没看他，只是重复了昨天的话：“我既然说了搬，就不能说话不算数。” “就你一个人出去，叫我咋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有亮不吭声了，他娘的脾气，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火又慢慢冒了上来。 要不是金妹揪着这件事不放，老娘何至于大过年的还要搬出去？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脸色也沉了下来。 马老太看了一眼儿子，知道他心里还没有拐过那个弯儿。看着他这副样子，马老太心里也不好受，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哪舍得真是儿子为难？ 可一想到金妹昨天晚上哭成那样，她只能劝他。 “有亮，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叹了口气：“这件事说到底是娘做的不对。三丫是金妹的闺女，我没跟她商量，就把孩子送了出去，后来把三丫接回来，我心里也害怕她知道了闹起来，就想了先瞒着。” 她看了看有亮：“你的担心和我一样，娘知道，你是想护着娘，所以选择一起隐瞒，娘心里明白。” 有亮没吭声。 “你是不是以为孩子回来了，娘也认错了，这件事就应该翻篇？” 有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马老太叹息了一声：“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昨晚看她那个样子，再想想三丫现在的样子，娘才明白，事情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孩子是回来了，可她受了惊吓、心里的疙瘩，咱们不能替她抹掉。” “金妹昨晚说话不好听，也非得逼着我搬出去。她为啥气成那样？还不是因为她怕以后再出这样的事。” 马老太看着儿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当初娘把三丫送走，自以为有道理，但不代表我就做得对。金妹是孩子的亲娘，这事搁在她身上，谁不恼？” 马老太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娘也不是说金妹啥都对，她昨晚那些话，娘听的也难受。可你不能光想着娘搬出去你心里委屈，你得想想，你跟金妹还要过几十年的日子呢，娘老了，往后还能陪你几年？可金妹跟你过一辈子的。” 马老太见有亮不说话，又说道：“娘这回搬出去，不是金妹把娘逼走的，娘自己做错了事，该担这个后果。娘做错了事，娘认这个后果。你别把这笔账算到金妹头上，更不能因为娘搬出去就跟他赌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心疼：“你们两口子往后的日子还长，别因为娘，你们两个人生了嫌隙。” 有亮垂着头，马老太看到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却还是把话说了下去：“娘不求你现在就想通，可你不能把气撒到她身上，不能动不动就说那些伤人的话。娘也不想看到你们两口子散了，你要是真心疼娘，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金妹也是一夜未眠，早早的就起来了。她原本想着进灶屋做早饭，刚走到灶屋门口，就听见马老太和有亮在嘀嘀咕咕说话。 她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想听听这娘儿俩到底背着她说些啥，却没想到老太婆居然在劝有亮别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 她抿了抿唇，站着听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对于马老太的话，她心里丝毫没有波澜。这些年她自认了解老太婆，知道她能说会道。 可她没想明白的是，这么会说话的一个人，咋就这么轻易给了人家一百五十块钱？ 她没有再往灶屋去，转身先到院子里忙活起来。 三个丫头也陆续起了床，大丫出来时，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金妹正在院子里喂鸡，神色看着和平时差不多。她又往灶屋那边瞧了瞧，没看见有亮，也没看见马老太。 不过家里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她便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二丫跟在她后头转了两圈，见大姐不怎么说话，终于忍不住凑到金妹身边，小声问：“娘，咱们今天是在家里过年还是走？” 金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瞪她一眼：“走啥走？过年！” 二丫被她这一瞪，赶紧闭了嘴。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偷偷看了看屋门，又挪到大丫身边，不再乱问了。 三丫一直没吭声。 她帮着大丫扫完院子，又去收拾灶屋门口的柴火，自己给自己找活儿干。忙活间她看见马老太从屋里出来，像是准备出门。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一声奶奶，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马老太也看见了她，脚步稍微停了一下，最后只交代了一句：“饭在锅里。” “哎，”三丫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收拾柴火。 马老太没再多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