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鑫在北河县派出所待了不到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老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手机和皮带的塑料篮子，脸色黑得像锅底。 “刘总，就这么算了？” “算个屁。” 刘鑫把烟夹到耳朵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大门。 “走着瞧，这事没完。” 老三憋了半天，骂了一句：“这要在江城，我尼玛......” 刘鑫一巴掌拍上他的光头，打断了老三：“在江城也得讲道理，咱们跟了陈总，不能再走以前的野路子了。” 老三愣了一下，揉了揉头：“那咱们接下来，继续去堵门讲道理？” “还讲个屁！” 刘鑫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烟。 “先回去睡觉。” 老三：“……” 他怀疑刘总被关了四个小时，关出毛病来了。 不过他也没敢吭气，招呼兄弟们上车。 之前带来的律师已经带着视频资料和现场备份先一步离开，摄像师临走前还专门拍了派出所门口的牌子。 五辆面包车沿着北河的山路往江城方向开。 车里一股烟味、汗味，还有老三刚才在派出所门口买的烤肠味。 刘鑫被熏得脑仁疼，踹了一脚前排座椅。 “窗户开条缝。” 老三赶紧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冷风灌进来。 刘鑫眯着眼抽烟，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他嘴上说回去睡觉，可真要让他睡，他也睡不着。 人被打了，资料被抢了，他带人去讨说法，又被北河警方直接带走。 他刘鑫好歹混了半辈子矿圈，目前的形势也看了个七七八八，那位高总背后的华东矿业，很可能就是这次星鑫最大的敌人。 车刚过北河收费站，手机响了。 林婉来电，刘鑫立刻坐直，把烟按灭在矿泉水瓶盖里。 “林总。” 电话那头，林婉声音传来：“刘总，回江城后先来星鑫矿业办公室一趟。” 刘鑫心里咯噔一下。 “陈总在？” “陈总不在。” 林婉顿了一下。 “王副县长来了。” 刘鑫眼皮跳了跳。 “我马上到。” …… 晚上九点多。 星鑫矿业办公室还亮着灯。 刘鑫推开会议室的门。 王副县长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林婉坐在他对面，身前放着一份薄薄的材料，神色平静。 “王县长，林总。” 刘鑫进门后，脸上的横气收了大半。 王副县长看了他一眼，见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刘总，你这脾气，也该收收。” 刘鑫咧嘴笑：“王县长，我今天可真没动手。我们是带着律师去讲道理的。” 王副县长没接他的玩笑。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了回去。 “省城那边有风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副县长压低声音：“省发改那边，廖主任今天在内部会上提了一句，说华东矿业是省里近期重点关注的外来产业投资主体，要各地优化营商环境，支持优势企业参与西省矿产资源整合。” 刘鑫眉头猛地皱起。 “廖主任？” 他对省城系统不熟，但能让王副县长专门跑一趟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 林婉轻声补了一句：“省发改分管产业投资的主任，廖昌平。” 刘鑫脸色更沉。 王副县长继续道：“会上没有点名星鑫矿业，但提到了部分本地企业在资源并购过程中方式粗放，容易引发地方矛盾。” “这话什么意思？” 刘鑫声音一下高了。 “我们的人被打了，资料被抢了，现在倒成我们方式粗放了？” 王副县长看着他：“所以我才亲自过来。” 他语气沉了些。 “这不是县里的意思。周书记也知道情况。但现在上面有人给华东矿业站台，北河那边又不是江城的地盘。” “星鑫矿业这几天先低调一点。” 刘鑫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王副县长看向林婉：“林总，陈总那边……” “我会转达。”林婉点头，“星鑫矿业会依法维权，不会扩大冲突。” 王副县长听到这句话，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鑫的肩膀。 “刘总，忍一忍。” 刘鑫扯了扯嘴角。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忍气吞声还真没练过。” 王副县长被他噎了一下，又不好说什么。 临出门前，他回头叮嘱了一句：“这事别乱传。省里态度还没完全定，别让人抓住把柄。” “明白。” 林婉起身送他出去。 几分钟后，会议室门重新关上。 刘鑫终于憋不住了。 “林总，陈总到底怎么说？” 林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热水。 “陈总让你放宽心。” “放宽心？” 刘鑫焦急的起身：“人家都骑咱脖子上拉屎了，省里还有人帮着递纸，我怎么放宽心？” 林婉抬眼看他，刘鑫立刻闭嘴。 他对陈默敬畏，对林婉也不敢真放肆。 这女人平时说话温温柔柔，可真到关键时候，除了陈默谁的面子都不给。 “刘总。” 林婉把纸杯放到他面前。 “安心等着，陈总说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刘鑫盯着那杯水，半天没动，随后他拿起纸杯，一口喝下去。 “行，我信陈总。不过林总，你帮我带句话。” 林婉看着他。 刘鑫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 “只要陈总需要，我刘鑫指哪打哪。” 林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会原样转达。” …… 接下来的三天，星鑫矿业安静得有些反常。 刘鑫没有露面，律师函按程序递了出去。 受伤员工被安排进省城医院复查，公司额外发了一笔慰问金。 北河那边，宏泰矿业门口被堵过的痕迹很快被冲洗干净。 那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也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曹国胜起初还让人盯着江城方向。 一天后，他放松下来。 两天后，他开始带着高鹏见矿老板。 三天后，他已经能在酒桌上笑着吹牛嘲弄刘鑫。 华东矿业的动作也突然加快，三天里，投资部接触了十多家矿业公司。 四家签了排他性谈判协议。 两家收了定金。 另外还有几家，原本正在和星鑫矿业推进尽调，现在也开始含糊其辞。 光定金，华东矿业就打出去五个亿。 钱落到账上，北河矿圈的风向立刻变了。 矿老板们最现实，谁给钱快，谁腰杆硬，他们就跟谁喝酒。 至于星鑫矿业？ 有人说它怕了。 有人说它背后那个年轻老板到底还是嫩。 也有人说，华东矿业背后有省城领导支持，星鑫矿业不敢碰了。 话传得越来越像真事。 三天后的晚上。 省城，银湖会所。 沈振南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只雪茄盒。 高鹏坐在他右手边，曹国胜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赵启明也在。 他今晚心情很好。 好到连酒都比平时多喝了两杯。 “沈总，我必须敬您。” 赵启明端着杯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热络笑意。 “这几天北河矿圈算是开眼了。什么叫大集团？什么叫真正的资本实力？您一出手，那些地方小矿企立刻就知道差距了。” 沈振南笑了笑，没有立刻举杯。 赵启明继续道：“星鑫矿业那边，刘鑫不是去耍横吗？现在不也安静了？” 曹国胜马上接话：“赵总说得没错。” 他端起酒杯：“刘鑫在江城也许还算个人物，但到了北河，那套老江湖打法，也就吓唬吓唬小老板。” “真碰上华东矿业这种正规军，他也只能认怂。” 几个矿老板跟着笑。 有人附和：“曹总这次给我们北河矿圈做了表率。” “就是，外面的人想进来，也得看看北河是谁在做事。” “沈总这次来得正好，以后咱们跟着华东矿业，路子就稳了。” 包厢里气氛热烈。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赵启明坐下后，还特意看了曹国胜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赵启明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不过让他奇怪的是，梁省长这次居然没有出面。 难道说星鑫矿业和梁省长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密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能借着华东矿业的势好好谋划一下了。 就在赵启明心思活泛的时候。 高鹏也起身敬酒，他今晚轻松不少。 北河几家矿谈得很顺。 宏泰基本拿下，广源正在松口，剩下几家只要资金到位，春节后就能推进正式协议。 这一轮打出去五个亿定金，看似重了些。 但效果立竿见影。 矿老板们已经开始排队。 只要把北河矿带按住，华东矿业在西省的第一步就算踩稳了。 沈振南这才慢慢端起酒杯。 包厢里瞬间安静。 “西省资源很丰富，但过去太散，各做各的，缺资本，缺管理，也缺真正的产业规划。” “华东矿业来西省，不是为了抢一两座小矿。” 他看向几名矿老板。 “我们要做的是资源整合。” 几人立刻点头。 “沈总有格局。” “这才是大企业做事。” “以后北河这些矿，还得靠沈总带着我们往前走。” 曹国胜笑得最热切。 他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只要抱住沈振南这条大腿，北河以后就不是以前那个北河了。 就在这时，高鹏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笑容停住。 短信来自香港那边的融资顾问。 内容只有一行。 高总，美元夹层融资项目被要求补充风险说明，投委会签字延后，请尽快联系。 高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不自觉收紧。 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 曹国胜坐得近，注意到了他的脸色。 “高总，怎么了？” “没事。” 高鹏把手机扣下。 话音刚落，沈振南的手机响了。 私人号码。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 包厢里的笑声渐渐低下去。 沈振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轻皱起。 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向包厢外的露台。 门一开，外面的冷风钻进来，酒气散了一点。 露台上。 沈振南接通电话。 “说。” 电话那头，是华东矿业财务总监。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沈总，香港那笔美元债再融资，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