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后院的铁皮棚子底下，赵东来蹲在一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扭力扳手，正低头校准一颗螺丝的扭矩。 扳手转了一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把它搁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他深吸一口。 秦老三缩在棚子边缘的一把塑料椅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弹起来跑路的样子。 “秦老三，你他妈堂堂一个在街上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怎么怕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怕成这副德行？” “赵哥，你是不知道，那个姓林的，手段太他妈狠了！你看我这手指头，上次就是被他硬生生掰弯的。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赵东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歪着头看着他那根歪着的手指：“他一个人，就把你弄成这样了？” “不止他一个人！他身边那几个小姑娘，也不像省油的灯！” “赵哥，那小子真的不好惹。” 赵东来面朝棚子外面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的，这个姓林的，真是处处和我们赵家做对。赵峰也是因为他进去了，前前后后花的钱，加起来已经快五百万了。” “五百万？” “赵哥，这么多？” “他妈的光赔偿那两起事故的受害者，就花了一百多万。再加上律师费、疏通关系的费用、赵峰在里面的各种开销，前前后后加起来，五百万都打不住。” 秦老三坐在塑料椅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认识赵东来这么多年，见过他收账时的凶狠、摆平场子时的利落、帮人平事时的老练，他从来没看到赵东来露出这种表情。 赵东来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铁皮桌面上，拇指在烟蒂上碾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秦老三身上：“我让你跟踪侯桂芬，有结果了吗？” 秦老三的腰板立刻挺直了一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表现的机会。 “赵哥，我跟了两天，拍到了几张照片。”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到相册，把屏幕转向赵东来。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隔着一条马路和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焦距拉到了极限，画质有些发糊。 但能辨认出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正弯腰坐进一辆白色凯迪拉克的副驾驶座，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的剪影。 赵东来接过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盯着副驾驶座上那个女人的侧影看了好几秒。 “就这一张？” 赵东来把手机递还给秦老三，靠在铁皮棚子的立柱上，手臂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能确定是侯桂芬？” “确定。我盯着她从小区后门出来的，她穿着同一件外套。上车的时候那个角度我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那男的呢？” “看不清。他全程没下车，车窗也关着。我蹲了两个小时，那辆车一直没动，就停在路边。后来我怕被发现，就先撤了。” 赵东来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一下没有打着，他又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点燃了烟头。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呼出来。 “行了，再跟两天。” “跟不出什么结果就算了。可能真像他说的，就是跟闺蜜逛街，跟朋友吃饭。别浪费时间了。” “赵哥，那那小子那边……” “那边你不用管。姓林的事，我自有分寸。” 秦老三听他这么说，终于如释重负地从塑料椅上站了起来：“那赵哥，我先回去了！” “我侄子赵峰，下周五出狱。我订了个包厢给他接风洗尘，到时候你也来。” 秦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转回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适时的热络：“赵峰要出来了？那太好了！我一定来！到时候多带两瓶好酒！” 赵东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对了，红包的事，我替你随了三万。” 秦老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像是被人突然从正面拍了一掌，但来不及躲开，只好硬生生接住了。 他脸上那层热络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僵在了那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三万？这么多？” “怎么，多了？” 赵东来的语气不重。 秦老三的喉咙动了一下：“不多不多，三万应该的，应该的。赵峰出来了，是好事，是该意思一下。” “那就好。回头记得把钱转我。” “放心，赵哥，我回去就转！” 秦老三转身快步走出了铁皮棚子。 他走到车行门口的时候，脚步才微微放慢下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哥，侯桂芬的事，让我想起了咱们年轻时候混社会的一个老朋友。王老六，现在还在里面关着呢。我记得他当初有个特别骚气的副手，那人叫什么来着……对，马三。那小子专门帮人拉皮条、搞仙人跳，路子野得很。你说……侯桂芬那事儿……会不会跟这号人有关系？” 赵东来的脸色微微一沉：“你的意思是，找人去查那个马三？” 板寸头点了点头：“要是真有这种人掺和，顺藤摸瓜，说不定能牵出更多东西来。” “你先去查一下那个马三还在不在。要是能找到他，就问问侯桂芬最近有没有跟他接触过。” “行。我这就去办。” 板寸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