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骑着爪黄飞电，在典韦、许褚和亲卫簇拥下缓缓出营。 李远骑马跟在旁边。 更烦人的是，后方那只巨大木箱还没推出来。 曹昂几人仍在城门内折腾车轮。 李远只能盯着袁绍。 拖。 必须拖住。 袁绍若现在下令冲锋，几十万袁军压上来，别说推箱子，连官渡营门都得立刻关闭。 两军阵前。 曹操与袁绍相隔百余步停下。 数十万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袁绍站在战车上，居高临下。 他脸色苍白，眼里全是血丝，嘴角却带着笑。 乌巢没了。 粮草没了。 可只要今日踏破官渡，一切还能翻回来。 曹操的粮便是他的粮。 许都的天子，也会变成他的天子。 最重要的是，几十万袁军现在仍站在他身后。 袁绍扫过曹军阵列，最后看向曹操。 “孟德。” “你我自幼相识。” “昔日洛阳城中，你不过是个任侠放荡之徒。” “若无我袁氏提携，你焉有今日？” 曹操神情没变。 “本初兄，叙旧便免了。” “你若是饿得走不动，我可以让人送你一碗粥。” 曹军阵中响起一阵哄笑。 袁军前排的脸色却变了。 粥。 这个字比骂祖宗还狠。 不少袁军士卒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袁绍的笑也僵了一下。 “死到临头，仍敢逞口舌之利！” 他拔出佩剑，指向曹操。 “你本汉臣，却挟持天子，欺压百官！” “杀忠良，夺州郡，擅征伐！” “名为司空，实为汉贼！” “天下动乱，皆因你曹孟德野心不止！” “今日我袁绍承四世三公之望，率河北义士南下，便要诛你国贼，迎还天子，重整汉室！” 袁军顿时高呼。 “诛杀国贼！” “迎还天子！” “诛杀国贼！” 声浪一层压过一层。 李远听得眼角直跳。 袁绍这话，前半段还能糊弄人。 后半段纯属往自己脸上刷金粉。 迎还天子？ 真让袁绍进了许都，第一个被架空的就是刘协。 都是拿天子当招牌。 一个把招牌挂在自己店里。 另一个眼红，想连店一起抢。 谁也别说谁清白。 曹操却没有急着反驳。 他余光向后扫了一眼。 木箱还没出来。 继续拖。 曹操忽然笑了。 “本初兄。” “你说我挟天子。” “可天子在许都这些年，修宫室，奉宗庙，赈灾民，平叛乱。” “朝中百官俸禄，是我给的。” “各地灾粮，是我运的。” “董卓留下的烂摊子，也是我收的。” 曹操抬手指向袁绍身后的大军。 “而你呢？” “你带着几十万人南下。” “白马丢了。” “延津败了。” “颜良死了。” “文丑也死了。” “土山塌了，地道淹了，乌巢更烧成了灰。” “现在连一顿饭都拿不出来。” “你拿什么迎天子？” “拿你身后这些饿得啃糠的士卒？” 袁军阵中出现短暂骚动。 前排士卒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话，他们不愿听。 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袁绍握剑的手一下收紧。 郭图见势不对，立刻高喊。 “曹贼！” “你纵有诡计，又岂能逆天？” “我主身负帝星，蓬莱真龙亲至河北！” “天命所归，岂是你这阉宦之后可比！” 袁绍听见“阉宦之后”四个字，脸上的怒意终于缓了。 这是曹操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出身。 也是袁绍永远能压他一头的地方。 四世三公。 门生故吏遍天下。 而曹操，不过是宦官养子的孙子。 袁绍抬手。 八名甲士立刻将琉璃金龙高高举起。 阳光落在龙身上。 金色照进袁军前阵。 “曹孟德！” 袁绍声音骤然拔高。 “看见了吗？” “此乃蓬莱真龙！” “是仙人应我九五帝星，亲自送入邺城的天命祥瑞！” “真龙入袁氏，便是上天选我承继汉统，扫平奸邪！” 袁绍张开双臂。 “而你！” “不过是个窃权弄柄的国贼！” “你无门望，无天命，更无真龙护体！” “今日三军在此，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与天争！” 袁军彻底疯了。 数十万人同时举起兵器。 “真龙护体！” “天命在袁！” “主公万胜！” 刀枪敲击盾牌。 鼓声再次响起。 几个饿得站不稳的袁军士卒，竟挺直了腰。 袁绍站在那片声浪中央，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回来了。 这才是他要的。 曹操再会用兵又如何？ 李远再多诡计又如何？ 天下人看的终究是出身，是名望，是天命。 而这些，曹操一样都没有。 许攸站在战车后方，却没跟着喊。 他看着曹操。 曹操脸上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半点被揭短后的难堪。 那双眼睛里，分明压着笑。 许攸心里忽然一沉。 不对。 以曹操的性子，听到“阉宦之后”，绝不会如此平静。 除非他在等什么。 许攸猛地看向官渡营门。 一阵沉闷的车轮声，正从门后传来。 几十名曹军亲卫喊着号子，将一辆巨大木车推出营门。 车上立着一只高过一丈的木箱。 三层彩布包得严严实实。 曹昂、曹泰、荀恽和夏侯充全在车旁。 几人衣服上满是泥。 曹泰累得两条腿都在打颤，脸上的笑却快压不住了。 忍。 必须忍住。 对面那条所谓的蓬莱真龙，就是他们在许都后院烧出来的。 龙腹那块颜色发深的地方，还是曹泰亲手加多了料。 如今袁绍把它举在几十万人面前，说是天命。 曹泰憋得肚子都疼了。 他甚至不敢看袁绍。 多看一眼，怕当场笑出声。 袁绍也看见了木箱。 他的声音渐渐停下。 袁军的喊声却还在继续。 郭图眯起眼。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曹军亲卫将木车一直推到曹操身后。 车轮压进泥里，终于停住。 曹操抬头看着那只巨大木箱。 再看袁绍手中那条还没他手臂长的琉璃金龙。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李远方才为什么笑得那么欠揍。 不是抽脸。 这是要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把袁本初那张脸按进泥里。 曹操没忍住。 “哈哈哈哈！” 笑声压过两军阵前。 袁绍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曹阿瞒！” “你笑什么？” 曹操翻身下马，走到巨大木箱前。 他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抓住彩布上的绳结。 “本初兄。” “你说你有真龙。” “你说天命在袁。” “你还问我，拿什么与你争？” 曹操仰头看着袁绍，笑得越来越放肆。 “好。” “今日当着三军的面，我便让你看看。” “什么才叫真正的天命！” 他的手猛地向下一扯。 绳结崩开。 三层彩布同时向木箱一侧滑落。 “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