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忽然抓住谢承曦的袖子。 “谢大人！得快啊，快派厢军进山！把那些僚人全部镇压了！ 一定要把我孙女救出来！ 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越说越急：“他们就是山里的蛮子！杀几个，他们自然就老实了！ 您快下令啊！” 话音刚落，四周都安静了。 跟随而来的顾山远等人，还有前来汇合的王少煜，全都皱起眉头。 谢承曦目光落在孙县令脸上，平静得可怕：“说完了？” 孙县令一愣：“大人…” 谢承曦冷冷开口：“本官问你，武隆第一次械斗，是什么时候？” 孙县令张了张嘴：“半..半个月前。” “为何不上报州衙？” “我..” “第二次死人，是什么时候？” “七八日前…” “为何还不上报？” 孙县令额头开始冒汗，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谢承曦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越来越冷：“本官再问你，百姓互相械斗的时候，你在哪？山寨互烧的时候，你在哪？ 双方死伤越来越多的时候，你又在哪？” 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锋利。 孙县令脸色惨白：“下官..下官..” 谢承曦猛地一挥袖：“你在等，等他们自己停，等你任满拍拍屁股走人。 是不是！” 这一声喝问，震得整个县衙鸦雀无声。 孙县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谢承曦又道：“如今，你孙女失踪了，你倒知道急了？知道要派兵了？ 知道要求州衙了？ 早干什么去了！” 孙县令满脸羞愧，嘴唇不停哆嗦，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承曦冷冷望着他：“还有，谁告诉你，人是僚人掳走的？” 孙县令连忙道：“有…有箭！现场留下了僚人的箭，婆子也说，是山里人所为！” 谢承曦失笑，眼神更冷：“一支箭，一句供词，便足以让你带兵镇压僚寨，挑起矛盾？ 你说县令！还是山寨头子！ 办案讲的是证据！ 不是你孙女丢了，你就可以任意怀疑谁！” 孙县令彻底低下头，后背早已湿透，眼前这个知州，二十不到的年纪，自己五十多岁大人，在此人面前，被这份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谢承曦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顾山远：“传令，厢军原地扎营，未经本官军令，任何人不得入山。” 他又看向武隆县主簿王平，此人是他上回便相中的，整个县衙，只有此人是做事的。 “去，把汉寨族老、僚寨头目名单全部找来，今晚，本官一个一个见。 另外，查，查孙小姐失踪前后所有经过，包括同行婆子、轿夫、护院，一个不能漏。” 一旁王少煜凑上来：“大人是怀疑…” 谢承曦淡淡道：“武隆这安稳了一段时日，会在半个月内，一下子乱起来，这把火，怕是有人在后面添柴。” 武隆县衙这一夜，灯火通明。 顾山远亲自和王主簿，带人连查几处。 最先被带来的，是随孙小姐出行的婆子。 再往后，是护院头子。 还有当日随行的两名轿夫。 一开始几人都咬死不认，只说山中忽起乱箭，是僚人所为。 直到第三轮审问，顾山远才问出破绽。 “大人！查出来了！” 顾山远快步入堂。 谢承曦正在看武隆的地图，抬眼：“说。” 顾山远说道：“那婆子，早年在城中与山货商有往来，此次所谓陪小姐上香，并非临时起意。 而是有人提前给她银子，让她带路改了行程。” 谢承曦皱了皱眉：“护院呢？” “护院是同伙，他在事发前一日，曾与城外一名行脚客密会，那人是夔州口音。” 谢承曦缓缓放下地图：“很好，不是山匪劫人，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顾山远低声继续道：“大人，如今更麻烦的是，两边都有死伤，都说是对方先动手，谁都不肯退步。 山中那些族老也放话，要血债血偿，再这么下去，只怕真要打乱。” 谢承曦叹了口气：“他们不肯退，是因为觉得自己吃了亏，也觉得对方该死。” 顾山远点头：“正是如此。” 谢承曦淡淡道：“那便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吃亏。” 顾山远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谢承曦继续道：“传三道令，第一，所有参与械斗者，不分僚汉，先行收押。 第二，公布婆子与护院的供词，但只公布一半。” 顾山远立马会意：“只说有人买通内应，故意改道行程，引发冲突。” 谢承曦点头：“没错，至于幕后是谁，不需要说，我们也证据在手。” 顾山远点头：“这是让双方都以为，对方背后定有人挑拨。” 谢承曦又道：“第三嘛，召汉寨与僚寨的几位族老，今晚入县衙议和。” 顾山远皱眉：“如此局面，未必肯来啊。” 谢承曦淡淡说道：“告诉他们一句，继续打无所谓，但是以后他们要卖粮、换盐、通商互市，就别想了。 让他们自己选便是。” 三道政令一出，武隆县内一片哗然。 夜里，县衙大堂。 六名族老分坐两侧。 汉人三人，僚寨三人。 彼此之间目光都带着戒备和敌意。 气氛是相当紧张。 谢承曦缓步走入，站在堂中，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争谁对谁错。 是为了决定，武隆县以后，还要不要活，你们族人，日后还能不能活。” 一句话，堂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谢承曦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是死伤名单，汉人有，僚人也有。 但本官今日不谈这些，只谈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继续打，三日之内，武隆无论汉寨还是僚寨，粮、盐、铁、布，全断。” 第二根手指：“第二，官府不再分辨谁对谁错，只要再动刀者，一律收押，不问出身，不问理由。” 第三根手指：“本官查清了一件事，这动乱，有人借孙小姐失踪挑起。” 众人没有说话。 谢承曦继续说：“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打，让真正的幕后人，看着你们两败俱伤，或者，停，让现在的人，先活下来。” 堂内死寂。 良久一名僚寨族老先开口：“我们同意大人的提议，议和。” 汉人那边，随即附和：“谢知州所言极是，我们这边也愿意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