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喜庆席卷京城家家户户。 细雪被风裹着，落在沈府高高的马头墙上。 如今的沈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卖纸笔墨砚起家的商户。 可若追溯二十年，京中提起沈家，许多人最先想到的，仍是那句：沈家的纸，郑家的笔，李家的墨。 沈家经营着京城最大的文房铺子。 门面遍布汴京内外城。 但谁也不知道，那些摆在货架上的宣纸、徽墨和湖笔，只不过是沈家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真正支撑整个沈家崛起的。 是钱庄。 准确说，是东宫的钱庄。 先帝尚在时，太子需要银子。 结交朝臣需要银子。 笼络门客需要银子。 赈灾、修桥、赏赐、迎来送往，处处都是银子。 而国库的钱，不能轻动。 于是，便有了沈家。 这些年，东宫的钱路往来，商号周转，甚至不少官员的隐秘账目，背后都有沈家的影子。 因此，当年还是太子的陛下，才会点头让沈家嫡长女沈月入东宫为侧妃。 谁也没想到，后来太子顺利登基。 沈月也一步一步，从侧妃走到了贤妃。 如今，更生下四皇子李仲。 沈家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沈家正院，书房。 沈家家主沈末放下手中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比起外界眼中的风光无限，身为家主的他，却越来越觉得如履薄冰。 沈家如今子嗣不少。 嫡长子沈轼，三十出头，已经开始接手家中大部分产业。 为人沉稳老练，是典型的守成之主。 嫡长女沈月，如今贵为贤妃，膝下有四岁公子李瑶，以及刚满一周岁的四皇子李仲。 这是整个沈家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风险。 嫡幼子沈砚，学问极好，少年时便有神童之名，因宫中那位姐姐的缘故，早早被安排入仕，如今转入刑部。 显然，贤妃已经开始替这个弟弟铺路，也是替自己筹谋。 除了嫡出三房，沈家还有叶姨娘所出的几个孩子。 四姑娘沈梦，虽是庶出，却自幼被抱到正院教养，吃穿用度与嫡女无异。 这些年，外头许多人甚至忘了她庶出的身份。 如今她嫁入谭家三房，夫君谭之文虽然只是太常寺奉礼郎，却是谭计相的孙子。 这一门婚事，无疑让沈家与谭家联系得更深。 叶姨娘还有一女一子，六姑娘沈娇，两年前嫁入四品官之家，日子安稳。 小儿子沈望，如今十三岁，已经考下秀才，沈末对这个庶子也是寄予了厚望。 至于何姨娘所出的两个女儿，十二岁的沈玲和十岁的沈玉，年纪尚小，还未议亲。 若是放在旁人家，这样的儿女满堂，足以令人羡慕。 可如今，沈末是高兴不起来的。 自从四皇子出生后，沈家已经退无可退。 若四皇子只是普通皇子，沈家还能低调做个皇商，可偏偏，贤妃得宠。 陛下格外喜爱这个幼子。 如今宫中，每个月去贤妃宫里的次数，几乎是其他妃嫔加起来的总和。 朝中不少官员，已经悄悄往沈家递帖子。 有人示好，有人试探，有人下注。 自然也有人敌视。 书房外，雪越来越大。 沈末望向皇城方向，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进退两难啊。” 旁边的长子沈轼低声道：“父亲，咱们如今，还能退吗？” 沈末苦笑，退？ 从长女踏进东宫那一天起，沈家几乎已经没有退路。 何况女儿也是个厉害的，这些年过去，还成了最得宠的那个。 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若四皇子将来登上那个位置，沈家自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若败了.. 想到这，沈末缓缓闭上眼睛。 这个年，可不好过啊。 正月初二，出嫁女回娘家。 这日一大早，沈府门前便热闹起来。 先回来的是四姑娘沈梦，马车刚停稳，一个穿着大红团花袄子的奶团子便被奶娘抱了下来。 正是安哥儿，小家伙刚满一岁半，已经会走路了。 双脚刚沾地，便往府里冲。 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不多时，五姑娘沈娇也回来了。 身后跟着丈夫和婆家派来的丫鬟婆子。 两个出嫁的姐妹难得相聚，一见面便挽着手说个不停。 没多久，宫里也送来了赏赐。 两匹宫缎，两盒宫制点心，另外还有贤妃亲自给家里的如意和长命锁。 算是替自己回了娘家。 宫里妃嫔不得轻易归宁，这早已是常事。 中午，沈家一家难得坐齐。 沈末在主位，左边是长子沈轼，右边坐着沈砚。 沈梦和沈娇带着各自夫婿坐下。 姨娘和几个孩子，则另外开了一桌。 安哥儿举着肉丸啃得满脸油光，十三岁的沈望努力装出大人的模样，时不时给小辈夹菜。 酒过三巡，沈末放下筷子。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沈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说：“如今外头的人都是，沈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说咱家富贵到了极致。 你们觉得呢？” 无人说话，但大家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来。 沈末继续说道：“贤妃得宠，四皇子受陛下喜爱，这自然是好事。 可你们要记住，盛极则衰。 越是风光的时候，越容易招人嫉恨。”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沈轼身上：“大郎，今年开始，家里所有生意收缩三成。” 沈轼神色一肃：“儿子记下了。” 沈末又看向沈砚：“你如今进了刑部，以后说话做事，更要谨慎。 不要仗着宫里的关系与人争强好胜。 更不要让人觉得，你是四皇子的人。” 沈砚点头：“儿子明白。” 随后，沈末的目光落在沈梦和沈娇身上：“你们嫁作人妇，回去以后也告诉婆家，未来十年，沈家不会争。 不会抢。不会出风头。” 沈娇有些不解：“父亲，如今贤妃娘娘得宠，为何反而如此低调？” 沈末看了女儿一眼，缓缓说道：“因为四皇子还小，陛下还年轻，更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咱们。” 沈末叹了口气，又道：“记住我的话，未来十年，沈家最重要的，不是赚钱，不是升官，也不是扩张势力。 而是活着，安安稳稳活到四皇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