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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玄尘:第一百零五章 后悔

那三个人的目光转向了声音来的方向。 一个灰衣汉子站在酒摊的布棚边上,刚刚那句话像是随口说的,说完之后也没有急着往前走,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揣在旧布腰带的缝隙里,看起来浑然不像是要来管闲事的模样。 那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皱了一下眉头。他上下打量了那灰衣汉子一眼——四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腰间系着一根旧布腰带,看着就是个普通人。 “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他对那灰衣汉子说,语气不算凶,就是那种“你最好识相”的调子,带着一丝不耐烦。 灰衣汉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歪倒的桌子、泼了一桌的酒、地上的碎瓷片和酒液浸透的泥土,然后点了点头。 “成,那你们继续。“他说完就在布棚边上蹲了下来。不是要走,是蹲了下来,像是打算在这里等一会儿的样子。他蹲下之后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腿边,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暗处,没有再往这边看。 那年轻人见他这副反应,确定了他不会插手,便不再管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铁兴身上。 铁兴坐在矮凳上。 他的膝盖上被酒液淋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碎瓷片就在他脚边散着,有一片刚好落在他的靴子旁边,在灯光下泛着一道弧形的亮光。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瓷片,也没有抬头去看面前的三个人。 那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等了片刻,见他坐着不动,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怎么,坐着不动了?”他说,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刚才不是还挺硬气的吗?” 铁兴还是没有说话。 年轻人朝身后偏了一下头。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又动了。这一次他没有踹桌子,他绕过桌子走到铁兴面前,伸手抓住铁兴胸口的衣襟,猛地往上一提—— 铁兴被他从矮凳上拽了起来。 衣领勒住了脖子,布料绷紧的边缘卡在喉咙上,一瞬间的窒息让铁兴下意识地伸手去掰那只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不放,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脚尖几乎要离开地面了。 然后那只手一松,一推。 铁兴的后背撞上了后面的木柱。木柱是撑布棚用的,碗口粗,表面粗糙。铁兴的后背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肩胛骨的位置被粗粝的木皮刮了一下,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疼。 他的身体顺着木柱往下滑了一点。 铁兴撑住了。 他用手撑着木柱重新站稳了,没有倒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人——那人在布棚下面投出来的阴影里站着,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连我一个凝元境的手都掰不开,你是淬体?”那人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舌头抵着上颚发出一个短促的声响,“淬体境也敢那么嚣张?” 铁兴没有接话。 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一点血丝——不知道是嘴唇破了还是牙床磕着了。他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才转回来看着那人。 “差不多了吧。”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哑。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差不多了?” “打又不打,骂也没词,”铁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散的调子,“你们到底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念经的?踹个桌子站半天,到底动不动手?” 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摆出来的笑,是那种“行,你小子有种”的笑。他后退了半步,侧过头朝后面的同伴摆了一下头。 铁兴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反应更快——他侧了一下身。 但还是慢了。 那人的拳头已经砸过来了,落在铁兴的左肋上。力道很大,不像是凝元境的全力一击,但对付一个淬体境的人已经绰绰有余了。铁兴觉得自己的肋骨像是被人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像整个左胸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呼吸在这一瞬间被截断了。 他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脚步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了旁边另一张矮桌。 那张矮桌被他一撞,整张翻了过去。桌面上的几个粗瓷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铁兴用手撑住地面,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但第二脚已经来了——踢在他的侧腰上,力道把他整个人掀翻在碎瓷片堆里。锋利的瓷片刺进他的手臂和手掌,火辣辣的疼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三下又到了。 这一次是踩在他背上的。一整个人踩上来,力道大得把他的胸腔压在地面上,呼吸又断了一次。他的脸贴着地面,地上有碎瓷片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酒液干涸后留下的酸涩气。 铁兴没有喊出声。 他咬着牙,手在碎瓷片里撑着,想从地上撑起来。碎瓷片的尖角扎进他的手掌,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但他没有松手。背上那只脚又加了一分力,把他压了回去。他的下巴磕在地上,嘴唇磕破了,血腥味从舌尖化开来。 “就这?百锻门的果然都是些废物。” 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铁兴没有回答。他又一次用手撑地,想要站起来。这一次他撑起了一半——膝盖刚离开地面,又被一脚踹在腰侧,整个人往侧面滚了出去,撞上了另一张矮桌的桌腿才停下来。 他的额头撞在桌腿上,眼前一阵发黑。 铁兴趴在原地,缓了两息。昏黄的灯光在视野里慢慢重新聚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的,是被打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抖。他听到了那个年轻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嗡嗡的耳鸣传过来,听不太清,大概是什么“还以为多能打”之类的。 铁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又开始撑了。 这一次他撑得很慢。先用双手撑起上半身,然后一条腿曲起来,膝盖顶在地上,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刚撑到一半,一脚踢在他的支撑手的手腕上,他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他的脸磕在地面上,嘴里尝到了沙土和血的混味。耳边有人在笑,那笑声隔着沙沙的耳鸣传过来,忽远忽近的。 “这都不求饶?”有个人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致,“骨头挺硬啊。” “骨头硬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淬体境的骨头,硬又能硬到哪去?” 铁兴趴在地上,没有动。 “行了。”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布棚底下听得清楚。 灰衣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没有走过来,还站在布棚边上。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铁兴,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旁边的年轻人和他身后的两个打手。 那年轻人转过头来:“跟你没关系的事,别——” 他的话没有说完。 灰衣汉子动了。 不过是一抬腿的事。他在原地跨了一步,像是普通走路,但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人已经到了那年轻人面前。那年轻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后退,但来不及了。他身后的两个打手也没有反应过来,手还垂在身侧,连抬都没有抬起来。 灰衣汉子没有动手。他只是伸出左手,捏住了那年轻人胸前锦袍上的玉扣,轻轻一扯。 那枚玉扣脱离了锦袍,落在他手心里。 整个动作只有一眨眼的时间。那年轻人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玉扣没了,锦袍的领口被扯开了一片,露出里面的白绸中衣。他愣了一下——不是疼,是被吓到了。 如果那只手捏住的不是玉扣而是他的喉咙,他已经躺下了。 灰衣汉子把那枚玉扣在手里翻了一个面,对着布棚底下的灯光看了一眼,然后又扔了回去。 “玉衡海楼的玉工手艺不错,”他说,“这扣子看着挺值钱。” 那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警惕。对方能在他的注视下一步跨到他面前,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扯走他胸前的玉扣——这不是他能对付的人。 灰衣汉子没有再看他。他把目光转向那两个打手,语气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调子:“还不走?”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转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年轻人脸色很难看。他咬了咬牙,看了趴在地上的铁兴一眼,又看了灰衣汉子一眼,最后甩了一下袖子,“走。”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街道上越来越远,拐过街角之后就听不见了。 酒摊安静了下来。 布棚底下只剩下铁兴和灰衣汉子两个人。摊主缩在后面,头都不敢抬,整个人躲在柜台底下,只露出一小片花白的头发和一双眼皮不敢抬起来的眼睛。 灰衣汉子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铁兴。 “小子,还能起来吗?” 铁兴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地上趴了两息,然后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左肋被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一呼吸就扯着疼。右手掌心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灯光下泛着一片暗红色。嘴唇破了,下巴上蹭掉了一块皮,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从左边嘴角延伸下来。 他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蹲在他面前的灰衣汉子。 “……我没事。” 灰衣汉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走到酒摊后面——那摊主缩在柜台底下,见他走过来,抖了一下,连忙举起手来比划:“这位爷,我——” “有干净的酒没?” “有有有——” 摊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还没开封的酒瓮,小口的,黑陶釉面,封口的红泥还没打开过。他双手捧着递过来,手还在抖。 灰衣汉子接过酒瓮,掂了掂,又转头看了铁兴一眼。 铁兴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站得不太稳,左手撑着旁边的木柱,右手垂在身侧还在滴血,但人是站着的。他的衣服上沾了酒渍和泥印,袖口破了一处,是碎瓷片刮的,露出里面的一小截手臂。 灰衣汉子没有问他伤势怎么样。他偏了一下头。 “能走吗?” 铁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 “……能。” “那就走吧。” 灰衣汉子提着那瓮酒,转身走出了布棚。 “……去哪?” “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喝一口,想喝的话就跟上。” 铁兴犹豫了一会,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凌霄镇的街道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们穿过了主街,又拐了几条巷子,最后走上了一条往凌霄峰方向去的小路。 路越走越僻静。 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路边的树丛越来越密。凌霄峰的山壁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岩石光泽。峰底的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衣汉子在一处山壁下的石堆前停了下来。 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天然的,不知多少年前从山壁上崩落下来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一些。 灰衣汉子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把酒瓮放在脚边,伸手拍开封泥。封泥干透了,一拍就裂成几块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他揭开盘口的油纸,一股酒香在夜风里散开来。 他从腰后摸出两只粗瓷碗。 碗不大,碗沿上还有两处缺口。他把碗放在石面上,倒了两碗酒。 灰衣汉子端起一碗,喝了一口。他没有催铁兴,没有问他要不要喝,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就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像是这个晚上本来就该这么过一样。 铁兴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碗酒。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的身体坐下去的时候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吭声。他端起那碗酒,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感觉。不算烈,但够劲,从他的胸口一路暖到胃里。 铁兴喝完,把碗放下,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汉子没有马上回答。他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偏过头看了铁兴一眼——不是打量,就是看了一眼,看他还能坐在那里,就转回去了。 “赶路的。“ “赶路的管这种闲事?“ “我没管闲事。我买我的酒,你挨你的揍,各不相干。“灰衣汉子说,语气平淡,“后来他们走了,酒买好了,顺手叫你喝一碗——这也不算闲事。“ 铁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人说话的逻辑不太好反驳,但他心里清楚,今晚如果不是这人开口,他现在不一定还能坐在这里喝酒。 “……谢了。“ 灰衣汉子摆了摆手,没有接这句话。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远处凌霄镇零星的灯火。从这里看过去,镇子在凌霄峰的山脚下缩成一团,像一块嵌在黑暗里的光斑。 “你是百锻门的?“ 铁兴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几个人来找你的时候提过一句。“灰衣汉子说,语气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铁兴没有接话。他握着碗的手收紧了一些,粗糙的碗沿硌着他的手指,掌心里那道伤口又被扯了一下,渗出一丝血来。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灰衣汉子也没有追问。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底细的人——问了一句,对方不想说,他就没有第二句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咽下去,好像在等铁兴自己决定要不要接着说。 酒瓮里的酒在夜风里慢慢凉下去。月光在山壁的阴影和亮面之间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把石堆分成两半,一半在月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一半沉在深不见底的暗处。 铁兴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没有倒第二碗。他把碗放在石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掌纹混在一起,像是长在皮肤里的。 “……你知道百锻门?“ 灰衣汉子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重。 “路过几次。和老师傅有点交情。“ 铁兴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百锻门已经没了吗?“ 灰衣汉子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说了。“ 铁兴没有追问他知道哪些。他就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做了一个梦。“ 灰衣汉子没有打断他。 “梦里我还在百锻门的大院子里打铁。“铁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像水面上看着很平,底下全是泥。“火炉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炉子边上堆着炭,火星子溅出来的时候会把地面烫出一个个黑点。我师兄——他在我旁边锻一把剑,他力气大,每一锤下去铁砧都在晃。“ 他又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我师父那人脾气不好,嗓门大,骂人跟打雷一样。但他从来不骂外人,只骂自己人。街坊邻居都说百锻门的师父好说话,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他有多凶——凶完了又自己不好意思,过一会儿端碗凉茶过来放在你台子上,也不说话,扭头就走。“ 他又停了一下。 “师父总说我毛手毛脚的,淬火的时候水温都看不准。他说我的手还要再练三年才能接客人的单子。但他嘴上骂归骂,每次我打坏了一块料,他都会从库房里再给我拿一块——也不说别的,就放我在台子上,拍一下我后脑勺,说“这块记你账上,以后还“。我说我还不起,他就笑,说那就给我打一辈子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夜风从峰底的方向吹过来,把树影吹得晃了一下。远处凌霄镇的灯火在黑暗里像一小片碎金子,闪着、暗着、闪着。 “然后就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灰衣汉子,没有看任何地方,就是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声音不重,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就是陈述,久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恨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够强,如果我能听师父的每天早晨去修炼,百锻门说不定就不会没。“ 他停了下来。 灰衣汉子没有回答,没有安慰,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方向。 “我认识一个人。“铁兴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是玉衡海楼楼主的女儿。跟那些人不一样,她人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对谁都好。我以前去找她的时候她会留我吃午饭,她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吃饭的时候会把花盆端到桌上,摆在碗筷旁边,说看着花吃饭胃口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会儿我隔三差五就往她那跑。说是给她送东西——其实没什么好送的,就是打了一把小匕首觉得好看就捎过去给她看一眼,或者在街上看到什么新鲜的小玩意儿,顺手买一个带过去。她每次都收下,说谢谢,然后就留我吃饭。我师兄那会儿老取笑我,说我跑得比镇上的邮差还勤。“ 灰衣汉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看着碗底。 “昨天我又看到她了。”铁兴的声音更低了,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她跟以前一样,见了我就笑。” 他握着碗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有。户籍上没有我这个人。我没有门派,没有钱,没有修为。我是淬体境,这个世界里最小最小的那个境界——随便来个人都能一脚把我踩在地上。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我怕她觉得我可怜。“ 他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像是憋了很久的一股气终于泄出去了。他没有觉得好受多少,但至少不用再憋着了。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酒的味道。远处的凌霄镇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几盏,街道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 灰衣汉子没有看铁兴,他只是拿过酒瓮,给自己的碗里又倒了一些酒。 “小子。“ 铁兴抬起头。 灰衣汉子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在月光下,半边脸沉在暗处。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是稳的——没有大话的调子,也没有哄人的意味。 “想变强吗?“ 铁兴愣住了。 他看着灰衣汉子的方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三个字的意思。 “……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变强。“灰衣汉子说,语气还是那副调子,像是问他吃了没有一样普通。“不管是百锻门还是玉衡海楼,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但有一样东西是你能决定的——你想不想变强。如果你想,明天晚上这个时间,还在这里。“ 铁兴坐在石头上,看着面前那个人。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灰白色的边,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双眼睛——不算亮,不咄咄逼人,就是很稳。 灰衣汉子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铁兴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在树影和山壁的暗处之间走了几步,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了。 “——等一下!“ 灰衣汉子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 铁兴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的肋下还在疼,站起来的时候腰都不太直得起来,但他没有管那些,他只是盯着灰衣汉子的方向。 “——你到底是谁?“ 灰衣汉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回铁兴,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便转过身,走进了树影里。脚步声沿着小路的方向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和虫鸣盖住了。 铁兴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