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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玄尘:第九十七章又来

马车在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书雁坐在车辕上赶车,映荷也坐在外面,和她并排。 苏尘坐在最里面正对车门的位置,膝盖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跟着颠。段薇和殷蕊坐在他左手边的那排座位上。铁兴坐在右手边的那排座位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出去大半,半歪着身子,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摘来的草茎。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头,车厢颠了一下。 苏尘换了个姿势,随口说了一句:“说起来你们俩都参加过宗门大比。” 段薇点了点头。 “那大比的地点每次都不一样吧?”苏尘说,“我听说每次都会换地方,是有什么规律吗?” “有啊。”殷蕊换了个姿势,把腿蜷起来,“由八大派轮着办,按方位顺时针来的。” “顺时针?”苏尘看着她。 “嗯。”殷蕊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八大派刚好分布在苍玄八个方向嘛,比如这次轮到东北,下次就轮到东边,再下次轮到东南边——就这么一圈一圈转下去。” 苏尘想了想:“上次是谁办的?” “清音谷。”段薇说。 “那这次轮到苍梧书院了?” “对,是苍梧书院。”殷蕊接得很快。 苏尘微微点了点头:“难怪,凌霄镇在苍梧东北边,那把凌霄镇选作大比地点的也是苍梧书院?” “对。”段薇说,“大比地点由主办方自己定。” “那上次清音谷办的在哪?” “记不清叫什么镇了,但记得在清音谷西边。”殷蕊想了想。 “那这次大比什么时候开?” “还有半个月多月。”段薇说,“来得及。到了还能先歇几天,到处转转。” 铁兴插了一句:“那大比都什么人去?就各派弟子?”他说着把脚换了个方向伸,靴底蹭着车厢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止。”段薇说,“各派掌门、长老都会到场观摩,还有宗务司的官员以及附近州城的司牧、富商、名流也会来凑热闹。”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余四国的门派也常常派人来参加。” “四国也来人?”铁兴坐直了一点。 “嗯。”段薇看他一眼,“宗门大比不只是苍玄的事,寒渊、炽洲那边也常有人过来。” 铁兴听完啧了一声:“那场面可不小。” 苏尘没接话,靠在车厢壁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又问了一句:“话说,大比的规则是什么?” “分两阶。”殷蕊说,“地阶和天阶。” “怎么说?” “地阶二十岁以下,凝元以上能报名。”殷蕊掰着手指头数,“天阶二十岁以上,铸基以上才能报。” 段薇在旁边补了一句:“先是地阶比,比完然后才是天阶。都是先打预赛,决出前八,再到大擂台打决赛。” 苏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铁兴在旁边晃了晃腿,说:“那你俩上次参加的是地阶吧?” “废话。”殷蕊白了他一眼,“我上次才多大。” 段薇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马车又走了一阵,外面的光线越来越亮,日头渐高。 又走了一会儿,苏尘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多了起来,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在午后的空气里缓缓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快到下一个镇子了。”苏尘说了一声,放下车帘。 铁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总算能歇歇了,这马车坐得我屁股都麻了。” “你才坐了多久。”殷蕊说。 “那也麻。” 殷蕊懒得理他。 马车又走了一阵,路边的屋子多了起来。从稀稀拉拉的几间,慢慢变成连成一片的瓦房和土墙。 书雁在外面拉了一下缰绳,马车慢了下来。她的声音从前头传进来:“世子,到镇上了。” 苏尘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镇子比路上看到的那些村子大不少。主街能并排走三四辆马车,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支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卖布的、卖铁的、卖药的,还有几家酒楼,门口停着几辆马车,看起来生意不错。 街上的人也不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小孩的妇人,有骑着马的旅人,还有几个穿着灰蓝色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苏尘放下车帘,回头问了一句:“这镇子叫什么?” 映荷往镇口石碑上看了一眼,说:“榆林镇。” “榆林镇。”苏尘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书雁在外面问:“世子,今晚住这儿?” 苏尘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染了一层浅浅的橘色。 “住一晚吧。”他说,“大比还有段时间,不急。” 书雁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往镇子里走了一段,在主街靠中间的位置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块木匾,上面写着“榆林客栈”四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实诚。门口摆了两盆矮松,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人常浇水的。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苏尘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然后转身把段薇扶了下来。殷蕊跟着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铁兴最后一个下来,站在街边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 “这镇子看着还行。”铁兴左右看了看,“比路上那些村子强多了。” “你要求真低。”殷蕊说。 客栈里面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正拨着一把算盘。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浮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几位住店?” “住一晚。”苏尘说,“要三间房。” 掌柜低头看了看账本,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三间有。二楼靠街的三间挨着,成吗?” “行。” 掌柜报了价钱。苏尘付了钱,掌柜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递过来。 “吃饭在一楼,晚些时候有热菜,早上的粥也是免费的。” 苏尘点了点头,接过钥匙,转身上了楼。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对着主街,推开窗能看到街上的人来人往和那一排排的榆树。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一盏油灯,旁边放着火折子。 苏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推开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草木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街上的喧闹声隔着窗子传进来,不大不小,正好让人觉得这里有人气儿。 他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下了楼。 楼下厅里,段薇和殷蕊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了。铁兴坐在另一边,一条腿踩着凳子横梁,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和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映荷站在殷蕊身后,手里解开了那个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殷蕊。 苏尘走过去坐下,店小二端了壶热茶过来,给他倒了一碗。 苏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明天在镇子里逛逛。后天再出发。” “后天?”段薇问。 “反正不急。大比还有日子,赶到了也是干等。” 段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铁兴在旁边听到了,把茶碗放下,凑过来:“明天逛镇子?那我得去看看这镇上有没有铁匠铺。” “又看铁匠铺?”殷蕊看了他一眼。 “那不然呢?”铁兴理直气壮,“我干这行的,到了新地方不得看看当地的工匠手艺怎么样?万一找到个好铺子,还能跟人家切磋切磋。” “你切磋还是偷师?”段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铁兴被噎了一下,看了段薇一眼:“什么叫偷师?那叫交流。” 段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掌柜把菜端了上来,菜不算丰盛,但味道还行——一盘炒腊肉,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腌萝卜。 吃饭的时候,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放在他们桌上。铁兴抬头看了他一眼,掌柜笑了笑:“送的。几位是去参加大比的吧?” “你怎么知道?”铁兴问。 “这几天路过榆林镇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往大比去的。”掌柜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手,“前天还住了几个门派的弟子,腰上挂着剑,说话嗓门大得很。” “其他门派的也路过这儿?”铁兴来了兴趣。 “路过,住了一晚就走了。”掌柜说,“看方向也是往东边去的。” 苏尘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了一句:“镇上最近来往的人多吧?” “多。”掌柜说,“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这次苍梧书院把地方定在凌霄镇,那些经过咱们榆林镇,都会在这歇歇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位要是缺什么东西,最好明天白天就买齐了。听说凌霄镇那边最近物价涨得厉害,一间普通房都要上百铢了。” 铁兴啧了一声:“上百铢?抢钱呢?” “大比期间就这样。”掌柜笑了笑。 掌柜又聊了两句,就回柜台后面去了。 铁兴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掌柜人还不错。” 吃完晚饭,天色完全暗了。 苏尘在楼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外面的夜色。榆林镇的夜晚不算安静,远处还能听到几家酒馆里传出来的划拳声和笑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的铺子一家一家地上了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把最后几袋杂物搬进店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房间走去。 第二天一早,苏尘起了床,洗漱完下楼。天刚亮没多久,楼下的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掌柜一个人在柜台后面低头记账,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到苏尘下来,掌柜抬头打了个招呼。 “公子起得早。” “嗯。”苏尘应了一声,在靠门口的桌边坐下。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没一会儿,段薇和殷蕊也下来了。 吃过早饭,苏尘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 段薇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嗯。” 段薇点了点头,没拦他。殷蕊在旁边也没说什么,低头喝着粥。 苏尘推开客栈的门,走了出去。 早上的榆林镇比昨晚安静多了。 榆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光线穿过树冠的缝隙,在路面上洒下一片碎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混着早点摊上飘来的热气。 苏尘沿着主街一路往前走。街两边什么铺子都有——铁匠铺的门口挂着几把新打的镰刀和锄头,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支起架子,把几匹新布挂出来晾;药材铺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拣药,手边放着一杆小秤。 他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纯粹消磨时间。 又走了一段,前面路边停着几匹马,马背上驮着行李,旁边站着几个穿一样衣服的年轻人——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收窄,腰上挂着一枚木牌。几个人正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干粮,有说有笑的,看方向应该也是往凌霄镇去的。 苏尘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声音不小。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东西被撞翻的声响,从一条岔巷的方向传过来。街上几个行人停住了脚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苏尘也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后一个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跑得很快,几乎是撞出来的,肩膀在巷口的墙沿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但没停。 苏尘下意识站住了脚步。 那人跑了几步,抬头看到了他,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然后那个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苏尘?” 苏尘眯了一下眼睛,盯着那人的脸看了两秒。脸上有点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神色——玩世不恭的、带着点痞气的神色。 “安凌?”苏尘说。 安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好久不见——不,不能说好久,但也确实挺久了。” 苏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点,脸上也脏兮兮的,不知道又在哪混的。他正要说话,就听到那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听声音至少有四五个人,而且越来越近。 安凌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转过来对苏尘说:“来不及叙旧了——跑。” 说完,他一把抓住苏尘的手腕,拉着他就跑。 苏尘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跟着跑了起来。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冲出四五个人,个个手里拎着短棍或木棒,领头的一个壮汉一边跑一边骂:“臭小子——你他妈给我站住!” 苏尘转回头,一边跑一边说:“你又惹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安凌拉着他往前跑,脚步飞快,“总之先跑再说!” “你能不能下次见面换个开场?”苏尘被他拽着跑,语气里带着无奈,“上次你也是被人追。” “上次那是地痞,这次是赌坊的!”安凌头也不回地喊,“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追着你打吗?” “上次是三个人,这次是五个!” 苏尘被他气笑了。 两人跑过主街,拐进一条岔路。路边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炸货,油锅还架在火上。安凌从摊子边擦过去的时候衣摆带翻了摊主脚边的一摞空碗,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摊主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骂:“你们两个王八蛋——” “回头赔你!”安凌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脚步一点没停。 苏尘跟在他身后,脚下踩过碎碗片,咔嚓咔嚓响了几声。他也顾不上回头,跟着安凌一头扎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安凌在前面带路,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巷子两侧的墙根下堆着一些破箩筐和瓦罐,安凌一边跑一边顺手把几个空瓦罐踢到路中间——后面追的人冲过来的时候踩到碎瓦片,骂了一声,脚步乱了一下。 跑着跑着,安凌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水坑里,整个人往前一栽。苏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 “小心点。” 安凌站稳了,回头笑了一下:“谢了。” “你要真栽了,那帮人追上来,我可不管你。”苏尘说。 又跑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算宽,能并排走三四个人,桥面是青石板铺的,磨得发亮。桥下的水流得不算急,但看着也不浅,水面泛着绿光,估摸着至少有两丈来宽。 苏尘正要跟着安凌冲上桥,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桥的另一头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手里没拿家伙,但往那一站,把桥口堵得死死的。两个人都是中年汉子,一个叉着腰,一个抱着胳膊,看着苏尘和安凌跑过来,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苏尘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五个人已经从巷口追出来了,正往这边赶,距离也就剩下二三十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脸上带着笑,像是觉得他们已经跑不掉了。 前后都有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你这回惹的人还挺多。”苏尘说。 “那是。”安凌喘着气,还挺得意,“我这人办事向来不嫌事大。”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安凌看了一眼桥那头的人,又看了一眼桥下的水,然后回过头,对苏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水性怎么样?”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绿幽幽的,看不出深浅,但肯定不浅。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凌就抓住他的手,纵身一跃,翻过桥栏,跳了下去。 —— 苏尘扛着安凌,一边扛一边往岸上走。 “你说你不会水跳什么河啊?”苏尘对着肩上昏迷的安凌说道。 走到离河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苏尘把安凌放在草地上。 他蹲下来拍了拍安凌的脸:“喂?” 没反应。 苏尘伸手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但呼吸有点弱。 溺水了。 苏尘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弯腰把他平放在草地上。他蹲下身,先把他脸上的湿头发拨到一边,露出整张脸——安凌闭着眼,嘴唇微微发白,呼吸很浅。苏尘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伸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扣子是布做的,浸了水之后又紧又涩。苏尘拧了一下,第一颗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第二颗也是。第三颗费了点劲,他手指用了一下力,扣子蹦开了。 他的手指顺势往下探了一下——想看看他胸口还有没有起伏。 然后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怎么软软的,这什么? 苏尘有点疑惑地打开安凌的衣裳。 他的手在打开到一半的时候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安凌的脸上。 “你怎么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