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宁岛囚徒:第五章 围城之战 (23)雨季来临
清晨的密支那火车站,天空正下着小雨。
空气非常潮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湿棉花,肺叶被撑得发胀,却得不到足够的氧气。疟疾的孢子在这样的空气里狂欢,它们在积水的坑洼里繁殖,在蚊子的血液里旅行,在下一个黎明寻找下一个宿主。
从站台东北望过去,大约500米处,主铁轨在此分道。两条平行的钢轨像一对被拆散的筷子,向不同的方向延伸——一条通向孟拱,一条通向八莫。分道轨一直延伸,没入一间高大的单层砖房,那是密支那火车修理厂。
修理厂是英国人建的,红砖墙,铁皮顶,巨大的卷帘门已经锈迹斑斑。里面停靠着两节待修的火车头——那是日军占领后从缅甸铁路公司接收的、老旧的英式蒸汽机车,锅炉漏水,阀门失灵,像两头被遗弃的巨兽,在黑暗中慢慢腐烂。另外还有两节备用火车头,状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能作为零件捐献者,为其他机车提供最后的器官。
站台这边,调度室是一间狭小的、有着大面积玻璃窗的砖房。墙上挂着褪色的列车时刻表,桌上摆着生锈的信号灯和一台手摇电话——电话线昨天被郭文轩的士兵割断了,因为他们发现这玩意可能会通向日军指挥部。
150团第3营营长郭文轩正挑着一罐日式鳕鱼肉罐头,边吃边跟美军联络官威廉·孔姆中校及几个部下说笑。
郭文轩是个三十出头的湖南人,黄埔十一期,从长沙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有着南方人特有的精瘦身材和过于旺盛的精力,即使在连续行军半个月后,依然能一边嚼着罐头一边讲笑话。他的军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上面有一道在仁安羌留下的弹痕——那是他引以为豪的勋章。
“孔姆中校,“他用筷子——从某个缅甸华侨家里“借“来的——挑起一块鳕鱼,“你们美国人的罐头,味道不错,就是少了点辣味。下次能不能空投点辣椒酱?湖南人不吃辣,打仗都没劲。“
孔姆是个四十来岁的德裔美国人,来自威斯康星州,有着典型的日耳曼式严肃面孔和过于认真的眼神。他勉强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弧度:“郭营长,我会向总部反映。但优先空投清单上……辣椒酱的排名可能比较靠后。“
“靠后?“郭文轩大笑,把罐头里的汤汁一饮而尽,“那你们美国人就等着看我们湖南人怎么没劲地打日本人吧!“
周围的部下们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调度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放纵的轻松。
由于第2营营长翻越库邙山染病被送回利多总医院,昨天两个营由他统率。那是一场近乎轻松的胜利——日军火车站守备小队不到五十人,在睡梦中被包围,没费多大力就被击溃。宪兵队稍微抵抗了一下,但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更擅长拷打平民而不是打仗,很快就被赶跑。至于那些假意抵抗的缅甸国民军,郭文轩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那些人在枪响第一声时就扔下武器,举起双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讨好的微笑。
占领火车站,还在临江处发现两个日军存放被服食品等的小型仓库。
那是意外的收获。仓库是半地下式的,用木板和铁皮搭建,上面覆盖着伪装网。里面堆满了军毯、雨衣、罐头、大米、清酒,甚至还有几箱从本土运来的、包装精美的和果子。郭文轩的士兵们像一群发现了蜜罐的熊,欢呼着冲进仓库,肩扛手提,把战利品搬回修理厂。
难得虏获这么多战利品,郭文轩的心情大好。听闻守城日军只有300来人——这是总部通报的数字,他深信不疑——加之翻越库邙山的疲惫未消,这两天天气糟糕空运补给正好跟不上。他便让大家休整一晚,先搜寻物资,待雨停了再向市区进发。
“反正日本人不敢出来,“他对孔姆说,“他们只有300人,我们有两个营,加上炮兵,七八百人。他们敢来,就是送死。“
孔姆想说什么——关于警戒,关于侦察,关于日军可能的反击——但郭文轩已经转身去检查那些战利品了。美军联络官在这个体系里的发言权有限,他只能耸耸肩,把话咽回肚子里。
两个营的士兵除了炮兵驻扎在火车站外西边的民房,其余大都在修理厂内架枪避雨享用战果。
修理厂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机油、铁锈、汗水和食物的气息。士兵们或坐或躺,围着火堆——用拆下来的木箱和枕木点燃的——烤着湿透的军服,煮着从仓库里缴获的大米,分享着鳕鱼肉罐头和清酒。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有人打起了扑克,有人在给步枪擦油,动作懒散而熟练。
还有一些正忙着肩扛手提进进出出,从江边的仓库中往修理厂搬运物资。他们的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忙碌的幽灵。物资被堆到铁轨上的手摇轨道车上——那种老式的、需要两个人摇动杠杆才能移动的平板车——准备运回团部去。
没有人注意到,暗处树丛中,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着他们。
丸山房安昨晚得报火车站被中美联军攻占。
消息是在深夜传来的,由一个从火车站逃出来的缅甸国民军士兵带来。那个士兵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跪在丸山房安的面前,用混杂着缅语和日语的蹩脚语言报告:“中国人……很多……美国人……大炮……“
丸山房安当时正准备休息——爱田子已经被送回慰安所,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地图和一盏煤油灯。他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尽管山畑实盛第2大队已返抵密支那归建——那是昨天傍晚的事情,五百名疲惫但完整的士兵,从瓦扎据点撤回,带来了额外的弹药和几挺重机枪——但敌情不明。他不知道占领火车站的敌军有多少,不知道他们的装备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向市区方向派出侦察队。
更重要的是,他要保障运送援军和弹药物资的火车安全抵达。
那列火车是密支那的生命线。田中新一的电报说得很清楚:明晚出发,后天一早抵达。如果火车在进站前被截击,如果铁轨被破坏,如果火车站的站台被敌军占领……那么密支那将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城。
他暂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像把一颗牙齿生生拔掉。但他必须忍住,必须等待,必须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直到时机成熟。
今天一早,丸山房安算好时间。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铁路线滑动,计算着距离、速度、以及火车可能抵达的时间窗口。然后,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山畑大队留守兵营,加固主阵地防御。情报主任八江正吉中尉,带6名情报员,冒雨先行到火车站侦察。我亲自带领一个步兵小队,拖着门联队炮,随后前来准备夺回火车站。“
八江正吉是个二十九岁的京都人,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三期,以精明和冷酷著称。他曾在南京参与过“肃清“行动,有着丰富的巷战和偷袭经验。他挑选了六名最精锐的情报员——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能在丛林里潜伏数日不动的狙击手——穿上便装,携带手枪和匕首,消失在雨雾中。
丸山房安则亲自检查那门联队炮。那是九四式37毫米速射炮,轻便,灵活,能在短时间内拆解运输,是巷战和近距离支援的利器。他命令士兵们给炮身涂上润滑油,检查弹药——***和高爆弹各十二发,足够打一场短促而猛烈的袭击。
然后,他站在窗前,望着雨雾中的城市,等待着八江正吉的消息。
八江正吉赶到后,发现占据火车站的中国士兵人数虽多,但疏于警戒。
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中国士兵或坐或躺,在修理厂里喝酒、唱歌、打牌,门口没有岗哨,屋顶没有观察哨,铁路沿线没有巡逻队。他们似乎认为,日本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出来,不敢反击,不敢在雨天里离开他们的地下工事。
八江正吉立即派了个人回去报告丸山房安。那个情报员像一条泥鳅,在杂草丛中滑过,消失在雨雾中。
然后,他指挥其余几名手下发动突袭。
目标是修理厂门口的那群中国士兵——大约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堆火烤衣服,步枪靠在墙上,触手可及但无人触碰。八江正吉举起手枪,瞄准了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士兵——一个年轻的中士,正在用湖南话讲一个下流的笑话。
砰。枪声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沉闷,像一块石头落进泥潭。中士的额头绽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笑话的最后一个字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砰。砰。砰。随后的枪声像一串鞭炮,在雨雾中炸开。情报员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手枪、***、手榴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倾泻在毫无防备的中国士兵头上。
毫无防备的150团两营突然遭袭,雨雾中搞不清敌人在何方。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雨雾和杂草掩盖狙击手的位置。子弹在空气中呼啸,击中墙壁,击中铁轨,击中人体,发出不同的声响——沉闷的、清脆的、湿润的。士兵们像被惊扰的蚁群,从修理厂里涌出,又涌回,互相碰撞,互相推搡,一时阵脚大乱。
“隐蔽!开枪!乱射!“有人在喊,但声音被枪声和雨声撕碎,传达不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八江正吉制造慌乱后,便借周围半人高的杂草丛掩护,迅速向站台方向移动。他的目标是调度室,是指挥中心,是郭文轩。擒贼先擒王,这是他在南京学到的、最实用的战术。
郭文轩正聊得兴奋,听到修理厂方向枪声大作。
那枪声不像普通的走火,不像庆祝的鸣枪,而是一场真正的、激烈的交火。他的心头猛一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瞬间苏醒。
他赶紧丢下手中的罐头——那罐鳕鱼还剩三分之一,汤汁溅在桌面上——迅速抄起靠在墙边的***,招呼部下赶过去一探究竟。
“跟我来!“他喊道,声音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尖锐,“其他人,守住这里!“
一行人跳下站台,沿着铁轨冲去。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模糊了视线,铁轨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们刚冲去不远,路边草丛中突射出一片弹雨。
那是丸山房安率领的步兵小队,刚刚从市区赶到,正好与郭文轩的援军迎头撞上。九六式轻机枪的扫射像一把镰刀,在雨雾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冲在前面的郭文轩和团附宋公侠闪避不及,身中数弹,像两棵被砍倒的树,顿时仰面倒在铁轨上。
鲜血从他们的胸口涌出,与雨水混合,在铁轨上流淌,像两条红色的小溪。郭文轩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刚才那个没讲完笑话,想起那罐没吃完的鳕鱼,想起湖南的辣椒——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其他人赶紧躲避起来,举枪压制对方火力。两个士兵冒着流弹冲上去,把胸前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长官拖了回来。郭文轩的身体还在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但瞳孔已经涣散。
惊慌失措的副官上前一摸鼻息,两人都已阵亡。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残余的士兵中炸开。营长死了,团附死了,指挥链在瞬间断裂。士兵们像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羊群,在雨雾中盲目地奔跑、射击、躲藏。
而美方联络官孔姆,借口回机场请求空炮支援,不知踪迹。
有人说看见他往江边跑去,有人说看见他钻进了草丛,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真相是:孔姆在枪响第一声时就判断形势不利,抓起电台,向修理厂的后门跑去。他的职责是联络,不是战斗,而联络的前提是活着。
两营失去指挥,一下陷入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