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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岛囚徒:第四章 缅北攻略(44)先遣队伍

密支那,伊洛瓦底江畔的日军守备司令部。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原来是英国殖民者的俱乐部,被日军占领后改成了司令部。二楼有个宽敞的露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和蜿蜒的伊洛瓦底江。 丸山房安这会正坐在二楼窗边一个人喝着闷酒。 他面前桌上摆着份托人从方面军转来的英帕尔战报,全是坏消息。牟田口廉也指挥的“乌“号作战进攻很不顺利,英军在印度边境的防线固若金汤,日军伤亡惨重,补给线被盟军空军切断,前线士兵已经开始吃野草和树皮。 丸山房安今年四十二岁,陆士二十四期出身,曾在关东军服役多年。他身材矮壮,方脸,剃着标准的陆军式寸头,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青岛战役留下的伤疤。与大多数日军军官不同,他不怎么喜欢大声呵斥部下,反而常常一个人沉思,这在等级森严的日本军队中显得格格不入。 眼下驻印军攻势正盛,已逼近孟拱河谷。他的第1大队被调往滇西至今未归,那是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五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一纸调令和无尽的等待。第2大队被他派到城北外的瓦扎,警戒孙布拉蚌公路可能南下的敌军——那是一条穿越丛林的古老商道,克钦人知道,中国人知道,但地图上没有标注。 而田中新一师团长新近又把他的第3大队调去对付孟拱西南面铁路沿线的钦迪特空降旅。那些英国“红魔“像跳蚤一样在后方捣乱,炸桥梁、毁铁路、袭击补给站,让方面军头痛不已。 密支那守备兵力愈加单薄。丸山房安手边现在只剩下一个不满编的大队、一个炮兵中队、几个后勤单位和一支由朝鲜慰安妇组成的“后勤服务队“。总共不到两千人,却要防守一座城市和一个机场。 他几次去信,甚至越级向第33军司令部请求增加守备兵员,却总被拒绝。理由是眼下大本营全面进攻即将展开,本多政材被要求分散兵力守住缅北、滇西各要点,实在抽不出兵力支援他。 本该最关心密支那的辻政信,最近正忙着“金百合计划“的事,一时也顾不上。 “金百合“——丸山房安冷笑一声,灌下一大口清酒。那是大本营策划的秘密行动,据说与东南亚的宝藏有关。辻政信那个野心家,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哪管前线将士的死活。 丸山房安除了被要求继续增强防御工事,现在还要负责给加迈、孟拱那边输送补给,因为第18师团储备武器弹药的主仓库就设在密支那。他感觉自己像个运输大队长,每天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被运走,却无力补充自己的兵力。 又吞下一口酒,望着窗外的江水出了会神。 伊洛瓦底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几艘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缅甸渔民似乎对战争毫不在意,依旧撒网捕鱼,如果不是城市里飘动着太阳旗,一切都像是和平时代的景象,让人觉得战争似乎离得还很远,枪炮声只是另一种风景。 所以这种景象难免让已经被战争反复磋磨的人们体会到宝贵的安宁之时,难免生出更多的想法。因此,当丸山房安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也就再正常不过。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太久,从满洲到上海,从南京到武汉,从马来亚到缅甸。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毁灭,太多的所谓“荣耀“背后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时候他会在梦中看到那些死去的士兵——中国的、英国的、印度的、缅甸的、日本的——他们站在雾气中,沉默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承受的平静。 “井川君。“他放下酒杯,喊道。 井川永得命上楼。他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秀,更像一个书生而不是军人。他穿着整洁的军服,但袖口有些磨损,显示出勤务工作的繁忙。 “去把爱田子接来司令部。“丸山房安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井川永低头应命,转身下楼。跨上停在门口的挂斗摩托车,就向兵营旁的慰安所骑去。 每次接到这样的任务,井川永心情都很复杂。 慰安所设在兵营西侧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英国人的仓库。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看到井川永的摩托车,懒洋洋地敬礼放行。院子里晾着些女人的衣物,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其实很想见到爱田子,但又有些厌恶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她。 爱田子——他其实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慰安所里的女人都不用真名,她们是“军国之妻“,是“慰安妇“,是任何名字,唯独不是她们自己。但井川永第一次听到她说话,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奉命送药品来慰安所,在走廊里听到一个房间传来低低的歌声,是日本的童谣《红蜻蜓》: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歌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井川永站在门外,听完了整首歌,然后悄悄离开,没有打扰。 后来他知道,唱歌的女人叫爱田子,她不过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比起一般女子来她多了几分妩媚,所以在慰安所里,她是最受欢迎“,因为她会唱歌,脾气也非常好。 井川永每次接送她,都会故意绕远路,多骑几分钟。爱田子坐在摩托车挂斗里,很少说话,但有时会指着路边的花或鸟,轻声说几句。井川永发现,她对植物很有研究,能叫出很多缅甸花草的名字——那是她在慰安所院子里种菜时学的。 “井川先生,“有一次她突然问,“您为什么会来缅甸?“ 井川永愣了一下。他想起入伍前的自己——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的学生,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写关于日本乡村的小说。但是,他又想起父亲——一个小学教师,在他和母亲、妹妹送父亲上火车时从来没想过他会不再回来。他想起母亲和妹妹在他出征时到街上请求每人为他祈福,缝上的千人…… “为了国家。“他最终这样回答,声音干涩。 爱田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根针,刺进井川永的心里。 他们这些学生军,由于有学历基础入伍即为士官,能够免除挖掘工事等苦役,因此极不受那些低层老兵待见,经常被欺辱。跟井川永同批到密支那的学生军中村次郎,就被老兵们折磨得精神失常,最后中村次郎在一个深夜用步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井川永父亲曾是丸山房安的老学长,这层关系救了他。刚来那两个月,他也没少受欺凌——被派去清理厕所,被故意派去最危险的巡逻任务,被老兵们在背后嘲笑是“眼镜书生“。好在塞班岛的哥哥专门来信给丸山房安请求关照,被丸山房安调到身边做勤务官后,才没人敢欺负他了。 但那种被孤立的感觉从未消失。在军营里,他是一个异类——读过书,会写诗,不喜欢谈论“圣战“和“天皇“。老兵们在他背后叫他“女里女气的书生“,他假装没听见。 军营里的现实和理想中为天皇效命的落差摆在面前,井川永感到所信奉的武士道精神随着同伴被折磨和自己的亲身经历,正被一点点消磨掉。他越来越茫然,一度渴望上战场的欲望已大幅减淡。他曾幻想过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获得勋章,成为英雄——但现在,他只觉得那一切荒谬而遥远。 突然期待这样的日子快点终结,但现实偏偏又折磨人,就眼下的情况看来,离结束似乎遥遥无期。 日日揣着这样的苦闷,心里憋得辛苦。只有在接送爱田子时,两人坐在摩托车上那段短暂相处的时光,让他略微转换一些注意力。这项有些屈辱的工作——接送慰安妇,在军队里是最低贱的杂役之一——让他反而有种难得的轻松感,甚至,还有一些愉悦。 但他明白不该产生那样的念头,更不能表露出任何情绪来。在日军军营里,感情是奢侈品,同情是软弱,和一个慰安妇会有什么更深的接触,那是绝对的禁忌。 想到这里,井川永一轰油门,摩托车加速向慰安所飞驰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 远处,伊洛瓦底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仿佛对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无动于衷。 而在库邙山的密林深处,亨特的先遣队正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他们距离密支那还有五天的路程,距离5月12日还有不到两周。雨季的云层正在北方聚集,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缓缓覆盖整个缅甸北部。 两支队伍,两个世界,即将在同一个舞台上碰撞。 第五天夜里,先遣队在一处山洞中宿营。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洞穴,洞口被藤蔓遮蔽,内部干燥宽敞,能容纳所有人。克钦士兵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火,用带来的铁锅煮着C口粮的炖牛肉罐头,热腾腾的香气在洞穴中弥漫。 亨特坐在洞口,借着火光查看地图。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按照目前的速度,有望在5月10日前后抵达密支那西机场外围。 “上校,“顾岩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用当地的野茶叶泡的,苦涩但提神,“木然瓦单说,前面有个克钦人的村子,叫芒允。我们可以在那里补充一些粮食,也许还能得到一些情报。“ 亨特点点头,在地图上找到芒允的位置——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告诉他,明天一早出发。不要惊动村民,我们只需要补给,不想给日本人留下线索。“ “是。“顾岩盛转身离去,又停下脚步,“上校,托尼让我问您,那瓶白兰地——拿下密支那后,真的每个人都能喝到吗?“ 亨特笑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笑:“告诉托尼,如果金尼逊舍得的话。不过我觉得,那瓶酒还是留着打赌比较好——我赌奥格的H纵队会比我们先到机场。“ “那我赌先遣队先到,“顾岩盛也笑了,“赌注是一包骆驼牌香烟。“ “成交。“ 洞穴深处,士兵们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下,鼾声此起彼伏。托尼抱着他的***,蜷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亨特走过去,轻轻为他掖好被露水打湿的毯子。 “做个好梦,孩子,“他低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洞外,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随即归于寂静。丛林在夜色中沉睡,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血与火的洗礼。 而在密支那的日军司令部里,丸山房安正与爱田子对坐饮酒。爱田子穿着简单的和服,头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轻声唱着那首《红蜻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丸山房安闭着眼睛,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在这一刻,他忘记了战报,忘记了兵力部署,忘记了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死亡数字。他只是听着歌,感受着酒精在血管中流淌的温热,假装自己还是一个有灵魂的人。 井川永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他看不到爱田子的脸,只能听到她的歌声。那歌声像一根细线,穿过战争的硝烟和死亡的阴影,将两个孤独的灵魂短暂地连接在一起。 他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丛林中,一支奇袭部队正在逼近。他不知道,这场战争即将在这个边陲小城迎来最残酷的转折。 他只知道,在这个歌声缭绕的夜晚,他愿意相信,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但他错了。等待他们的新的一天完全超乎他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