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际还沉在浓稠的铅灰色晨雾里。 高炉烟囱吞吐着灰黑浓烟，与低空凝滞的雾霭缠揉在一起，天色闷得压抑。 钟临本想先去外环挑选一个“幸运儿”，成为自己的新身份。 结果她遗憾地发现，不论是混混还是醉鬼，好像都还没起床，大街上空空荡荡。 于是，钟临戴着“猎人的遮面巾”，穿着与外环偶遇那天相似的黑风衣，走进了梅格的魔药店。 “叮铃——” 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门店里面已经有一位客人在挑选药剂。 柜台后面，正忙着接待客人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小身影歪过身子，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热情笑容。 “欢迎光临！客人大人，您想购买哪种魔药？” 梅格抬起浅褐色的眼眸，在看清钟临的瞬间，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钟临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梅格笑容不变：“今天高级治愈药水特价！” 钟临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梅格的装扮—— 宽大的蒸汽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乱蓬蓬的棕色短发，沾染着几缕机油； 浑身都沾染着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金属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这是“梅格”。 钟临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形象。 那个在破旧棚屋门口，认真擦去指缝里所有药剂，穿着柔软干净的布裙的“梅”。 简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钟临此刻正式确认，梅格和梅，长得一模一样。 “我想看看高级魔药都有哪些。”钟临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 “好嘞！高级魔药在这一排，您需要什么？” 梅格刚把她带到柜台旁边的银色货架前，另一位客人便吆喝着要结账。 梅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叫我。” 说完便小跑着到收银台前。 钟临望着她的背影，发动了技能“巡视”。 “玩家：梅格” ......不是“梅”。但钟临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毕竟她自己，就可以依靠天赋更改游戏面板的对外显示。 能做出易容魔药和变声魔药的梅格，也许也具有类似的手段。 “等级：lv23” 等级倒是和“梅”一样。 “游戏天赋：【快乐的庸才（B级）：你像路边的雏菊一般常见，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庸才。你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岔子，但你内心的快乐与充盈让你把它们视为魔药制作的一部分。】” 一个是【孤独的天才】，一个是【快乐的庸才】？ 梅格的三个天赋技能是【庸才只看清眼前】、【庸才放得下执念】、【庸才不在意失败】。 分别对应梅的【天才看透一切】、【天才不受约束】和【天才不会失败】。 这怎么跟对对子似的。 ......钟临突然又开始考虑梅和梅格是孪生姐妹的可能性了。 但即便如此，梅格也必定是精灵混血。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从货架上拿下五瓶高级治愈魔药，放到收银台上。 “尊贵的尼拉大人！期待您下次莅临梅格的小铺！” 刚刚的那位客人买了3瓶高级药水和4瓶中级药水，梅格正殷勤地向其道别。 现在，店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原价5枚金币，今日打折，收您4枚金币6枚银币！” 梅格一边手脚麻利地为钟临打包魔药，一边热情洋溢地说道。 “一口气买下5瓶高级魔药，我不算你的"尊贵的客人大人"吗？” 钟临没急着付钱，反而模仿着梅格夸张的语调调侃了一句。 “怎么不问我的"名讳"？” 梅格系带子的动作一顿，扬起脑袋，十分不好意思地笑道： “抱歉大人！梅格很少见到像您这样出手大方的客人，一时之间被惊住了！” “请问您的名讳是？” 钟临与她浅褐色的眸子对视，捕捉到了其中的几丝极其浅淡的慌张和心虚。 ......还演？ 其实梅格的演技很好，若是换个人，恐怕看不出她的异样。 可惜，钟临从小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对他人的神态变化极其敏锐。 钟临没有戳破，摸出4枚金币：“瓦莱耶。” “好的，慷慨又富有的瓦莱耶大人！梅格永远欢迎您的光临！” 然而，钟临接下来，只掏出了4枚银币。 “哎呀——” 钟临很敷衍地惊讶了一下。 “好像今天我只带了4枚银币耶？” 她从背包中拿出一袋谷米，与送给梧岫奶奶的谷米一模一样。 都是她在游戏商店里抢的限量款。 “梅老板，不知道我用这袋东西来抵一枚银币，是否可以呢？” 像是语速太快有些吞音，钟临极其“不小心”地模糊了“格”的发音。 在听到“梅老板”的瞬间，梅格的身体不自禁地僵了一下。 她猛地抬眸。 眼前的猎人戴着遮面巾，和那天一样，只露出深邃的眉眼。 此刻，她眉尖轻挑，如同一个狡猾的商人。 又或者是一位真正的猎手，正兴趣盎然地进行着志在必得的狩猎。 梅拨弄了一下额头乱蓬蓬的棕发，低下头，看着谷米。 沉默了几秒，她说： “这袋谷米的价值远超一枚银币，瓦莱耶大人，您付给我3金就好了。” 很好，钟临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容。 梅已经率先亮明了身份。 如她所料，梅格，就是梅。 买卖是双方的，合作是平等的。 明天此时，她将以异界邮差的身份现身，为那位议长的演讲增添一段小小的插曲。 这是她要回敬的诚意。 钟临按住了梅格想要退回钱币的手： “不，这些谷米只是一枚银币的对价，我还欠你一枚。” 梅格有些疑惑。 钟临扬起一个十分符合碎齿猎人形象的、大咧咧的笑容。 她双手一摊： “可是我现在身上实在是身无分文。剩下的一枚银币，我会在明早八点支付。” “明早八点？”梅格下意识摇头，“那时候我不在店里，我得去听议长大人的......” 话音戛然而止，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愕地望向钟临，目光中充满着询问的意味。 钟临却没再解释，只是说道： “如果你对最后一枚银币的对价不满意，明天中午，我会把银币付给你。如何？” 梅格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小：“好。” 梅的身份已经亮明，入局的邀约也已经发出。 钟临的目的全部达成。 她不再耽误时间，挥手告别：“那我们明天中午见。” “......保重。”梅格的声音突然高了一度，“明天中午，一定要来见我！” 钟临笑了一声，走出店门。 天光大亮，她该去给自己弄一个干净的身份了。 若说小镇里谁的身份最不会惹人注意，那必然是已经被神国抛弃的，游离在生存边缘的外环的混混们。 她站在墙头，望着在巷子里勾肩搭背的混混们和墙根处的流浪汉，挑选着自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