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诡案录:第一百二十九章 裂魂之症
裴夫人惊怒交加,哭得几欲晕厥,裴崇儒将老妻搂抱住,回头看着女儿,双目熏红,眼中尽是悲凉。
裴锦夕对上他的眼,却是偏头疑道,“阿爷为何这般看着我?我……我没有,不是我……我没有害长姐,是他们,都是他们冤枉我的……阿爷,你不能不信我……”她一壁迭声喊冤,一壁哭得楚楚可怜。
众人一愕,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她亲口承认的吗?
“不!就是我杀了她,那又如何?她该死!”谁知,下一瞬,她却又变了一副嘴脸,面相与语气皆是恨透骨髓的凶狠。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骇然。
前一秒梨花带雨,后一秒戾气滔天,判若两人。
可不过数息,裴锦夕眼底的戾气骤然溃散,神色又陡然一空,变成极致卑微、近乎哀求的怯懦,却是转而望着陆濯,泪水骤然滚落,声音破碎颤抖:“不是的……陆郎君,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你看看我了……”
“十一年前你救我的那一刻,我这辈子就只剩你了……我脏、我有罪、我配不上光……可我真的只有你了……”
无尘皱着眉,在裴锦夕恍惚时,出手如电,制住她,直探她的脉息,这一探,就连无尘一贯清淡的面容也染上了一缕惊色,“裂魂之症?”
裴锦夕的神情在阴毒、柔弱、卑微之间反复割裂、来回切换。
一时是弑姐妒魔,一时是无辜孤女,一时是执念痴魂。
三魂拉扯,内外崩裂,十一年的伪装轰然碎裂,碎得彻底。
陆濯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
他终于全然明白。
眼前之人,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是三层假面拼出来的骗局。
温顺是假,卑微是假,深情是假,唯有罪孽、嫉妒、偏执,是真的。
裴锦夕脑中彻底错乱,她抱着头,痛得浑身发抖,自言自语、两两争执,像身体里住着三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我明明很乖……我从来安分守己……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她楚楚可怜地分辩。
“安分?凭什么安分!她们凭什么生来就拥有一切!”那个凶戾的她却是满带恶意地嘶吼。
“别闹……别让陆郎君讨厌我……我不能连最后一点光都没有……”转眼,却又在卑微地苦苦哀求。
三种声音在她口中重叠、错乱、交织,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猛然抬眼,目光在殿内逡巡,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那双眼便是死死盯向陆濯身边,好似那里站着一个人,伴在他身边,被他小心翼翼护着,她眼底瞬间翻涌极致的疯狂妒火,“为什么是她?!她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市井女子?她凭什么?”
“裴锦朝是这样,曲繁枝也是这样!”
“你们生来干净、生来被偏爱、生来就有人护着!”
“我拼命挣脱、拼命伪装、拼命活着,我双手沾满脏东西,我小心翼翼爱了你十一年!”
“凭什么你永远看不见我,偏偏只看得见她?!”
疯癫嘶吼过后,她又骤然颓软下去,重回最卑微的痴念模样,望着陆濯,字字泣血“……我当年也是被妖吓怕了。我也是被骗了。我也是无路可走。我只是……太想活成能站在你身边的人了。”
陆濯眸底寒霜万丈,一字一句,皆是冷沉:
“你不是无路可走。”
“你是心魔自生,恶由己起。”
“你杀姐夺权,是贪。”
“你构陷无辜,是毒。”
“你十数年伪装,是诈。”
“你今日裂魂、楚楚可怜,依旧是你最擅长的伪装、做戏。”
裴锦夕浑身一僵,所有挣扎、所有错乱、所有疯癫,瞬间凝固。
她一直以为,十一年前那一场妖祸、是她的救赎,让她遇见了此生唯一的光。她靠着长姐的死,换来了挣脱阴影的人生,也换来了陆濯的一次垂眸怜惜。
这十一年,她小心翼翼伪装温婉贤良、柔弱无害,藏起所有阴暗歹念,日日仰望追随陆濯的身影,活在自欺欺人的深情里。
可原来……她最引以为傲、瞒天过海的伪装,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一目了然的丑陋。
殿外日光灼灼,照得她无所遁形。
世人终于看清。
这温婉深情、执念数年的裴家幼娘,内里根本是一个被自卑啃碎、被妒火焚烂、被罪孽缠死的恶鬼。
“陛下……”裴崇儒颤颤巍巍起身,朝着高位之上拜下,不过短短顷刻,他整个人好像就衰老了许多,“臣深知无颜为女儿求情,可……终究是我们父母做得不够好,竟未曾查知她的心情……这孩子……她病了,还请陛下看在老臣为朝廷鞠躬尽瘁了半辈子的份儿上,从轻发落吧!养不教,父之过,老臣愿替她担罪!”裴崇儒说罢,已是伏跪在地,深拜不起。
“裴卿,朕何尝不是与你一般,做得不够好。虽说养不教,父之过,可孩子大了,自己种的因,得自己来担果。裴锦夕因一己妒念,害死多少无辜之人,桩桩件件,罪不可赦。”
“陛下,裴锦夕可能还涉及到之前几位贵女遇害一案,具体还得审过才知,臣请将其收监候审!”陆濯躬身道。
“准!”承明帝轻一挥手。
裴锦夕似已完全失了神,瘫坐在地,时而垂泪示弱,时而目露怨毒,口中反复呢喃着陆濯的名字,神思已全然溃散。
禁军上来将人架走,姜雩走到陆濯身边,见裴崇儒和裴夫人夫妻二人老泪纵横,瞬间苍老的模样,心中亦是唏嘘,叹道,“执念缠身,终究害人害己!”
陆濯却是神色淡淡,“心魔自生,怨由己起,从无旁人逼她行恶事,走绝路!都是自己的选择,便怨不得旁人。”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承明帝有些恹恹的,便是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华清宫。
陆濯和姜雩送到了宫门外,看着队伍蜿蜒走远,这才转身往回走。
“这个裴锦夕也真是有些可怕,幸亏我们阿枝能干,一个人扛过来了,还救了那么多人,没有让她得逞!”姜雩说到这儿,还有些后怕。
“嗯。”陆濯轻轻应了一声,眼中掠过一抹柔色,但也只一瞬,双眸又被冷沉覆盖,“可师姐……她知道曲繁枝体质招邪之事。”
“什么?”姜雩微愕。
“我可以确定。就像她当初用引妖符杀裴锦朝一样,她如何能确定妖祟会冲着裴锦朝去?你别忘了,她当时也在场,她如今的邪术尚且没有多了不得,遑论当初了。当然,幼时她可能也不是太懂,只是凭着一腔怨毒,就动了手,然后运气好,在被妖祟吞吃入腹时,遇上了我。”